walnut

叫我胡桃木吧,我的古典美人。

我们都是波诺弗瓦




“接下来去哪儿,”我把地图摊开在小旅馆的白床单上,拿红色马克笔圈起在弗洛拉一路否决下幸存的唯二地点,“普罗旺斯还是蔚蓝海岸?”


“都不!”弗洛拉翻了个白眼,重重扣下MAC口红管,啪得一声把这两个提议都枪毙掉了。她挑起眉毛,露出一副介于“决策被冒犯”和“弗朗西斯是个塑料脑袋”之间的微妙神情,宣布道,“定位巴黎,我要回家。”


我们就回家,根据弗洛拉的心血来潮制定路线,白天磕绊在乡间小道,黄昏时开往城区投宿最近的旅馆,让银色宾利欧陆GT饱饮烟灰尘土之酒。弗洛拉偏爱没有摄像头的郊外,在那里她可以自由散漫地躺倒在后座,把双脚翘起来搁到窗沿,她向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虽然说了想回家,却也不在乎我们的行程如何被拖长。


有时我们来不及回市区找落脚点,只能在村庄就着暮色找那些看起来比较时尚的门去敲,向屋主请求购买一晚的住宿。通常来说当我手指上晃着宾利的钥匙,弗洛拉假装不经意地展示出她项链与戒指的昂贵时,借宿的成功率与费用会同步上涨,因此我们往往根据需求的紧急程度进行选择性展示。


如果好心的屋主愿意借出客房,我们就回去拿行李,在车旁边小声嘀咕着确定这次的关系,统一口径,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妻还是感情甚好的亲兄妹,主要看客房是一间还是两间。我们的行李包括两个人的衣服,弗洛拉的化妆品和一些零碎物件,用旅行袋分开打包,大部分塞在座位底下,她让它们凌乱地堆着,作为白天躺在座位上借口。


“我可不能坐起来!”她总是噘着嘴佯装抱怨,“除非你打算用衣服给我垫脚。”


后来我们爱上了这样的投宿,非常有趣,我们戏称这是“人类多样性与早餐风格的随机调查”。弗洛拉甚至因为和女主人聊得投机而把我打发给男主人,那个只会扯政治和拐弯抹角想跟跑车拍照的家伙(我还带他去车道拍了),但第二天清晨他烘焙的手指饼干配巧克力酱又美味得不可思议,咖啡豆也相当新鲜。这并不矛盾,当然,只是让你有理由骂刻板印象一顿,遇见下一个人时再照做不误。


在阳光热辣的天气我们上路,沿着只要能摆放四个汽车轮子的道路向前开,弗洛拉闭上眼睛把嘴唇紧抿着收进去,咯哒咯哒摇着防晒喷雾乱喷一气,再戴好墨镜,指挥我把顶棚敞开,然后费劲地把长腿搬上座椅,像猫一样蜷缩在阳光里睡觉。这种时候我会开得非常小心,以免把迷迷糊糊的猫咪震醒,面对她的起床气和伸出来的尖爪子。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都躺着,穿着条纹衫和牛仔裤,把擦得闪亮的大红高跟鞋的鞋底秀给寥寥无几的过往车辆,高举着手机到处晃,用摄像头代替眼睛看风景。有一次她大笑着把手机抱在胸前,疯狂挥舞涂着亮色指甲油的右手占据我的后视镜,与此同时一辆骚包的磨砂紫色跑车随着轰鸣从我们身边扬长而过。


“弗朗吉!”她拖长音喊到,“那个呆瓜冲我吹口哨——!”我加快了速度,风把她愉快的笑声吹得模糊。“我看过他演的电影!那就是部三——流——烂——片!”


“让他吹去!”我喊回给她,“他永远别想找到像你一样美的女主角!”


弗洛拉嘲弄世人、心高气傲、时常抱怨,我眼高手低、过度骄傲、无视批评,也没好到哪儿去。但只要她喜欢,我们就是世上最酷的邪恶情侣或者邪恶兄妹。我们都是波诺弗瓦。

[法西法]弗洛伦萨的诗人


对所有心向艺术的人,乌菲兹美术馆堪称天堂,而且是挪动脚步即可抵达的快捷的天堂。无需贝阿特丽切引领的飞行,无需经历死亡、评判善恶,只要打开钱包,掏几张纸币缴纳巴黎到弗洛伦萨的火车票价,任何人都可以置身天堂,坐在提香的《花神》前,像我一样摊开速写本,用两支普通炭笔搜刮大师的精髓。

垂散香肩的几缕棕发,松垮半落的罗马白衣,我勾勒出少女丰腴的形体,细细刻画她屈起的五指,掌心攥拢的叶片与小花,将脸庞上宁静典雅的垂眸留到最后。垂眸,女性亘古流传的柔美!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加深她的眼眸,描摹饱满的雪花石膏般的额头与坚硬的鼻梁,更多的将她看做人间而且天上,女人而非女神,我们的神像已经够多了。赞美世俗的爱情。

在画纸的背面,鉴于诗人永远没法忘记自己的本职,我随意涂抹了一首意大利语十四行诗,关于弗洛伦萨、文学、日光、美人和花神之类的东西。它们俏皮浅显,充满波诺弗瓦式的调侃与玩乐性质,仿佛阴云还未笼罩人们的头顶,欧洲稳步跨入20世纪初,战争遥远以致人忽视它的存在。只要还能装聋作哑,我们就乐此不疲。

我夹着速写本走出了建筑,站在旧宫的门口,心却仍然游荡在悠长的雕塑走廊上,抬头仰望着绘满神话与宗教故事的彩绘廊顶,同时承受着神与人子们寂静的俯视。然而几声低沉坚硬的吉他扫弦将我惊醒,就像森林上空炸响的闷雷,从睡眠中震起一只迟钝的迷迷糊糊的猫头鹰;现在我已确实地回到人间,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重量。

怎么回事?是哪位神圣的福玻斯,将里拉琴弦的神力移到吉他之上,用他那惊人的开场震慑观众们的心魂?我眨了眨眼睛,茫然地向周围探寻,搜索着谈笑的人群与大卫像的阴影,像忒修斯寻着线团一样寻着逐渐高昂起来的音乐声,向着领主广场的边缘走去。

瞧,我找到他了,那个棕色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音乐已吸引了许多人驻足。他侧坐在高出地面一截的石栏上,左腿弯曲着踩在上面,右脚踏在地面上,脚尖轻快地打着拍子。一把淡黄色的弗拉明戈吉他架在他的上臂与大腿之间,年轻人的右手大拇指像拨片一样铮铮地弹动琴弦,演奏出明朗、尖锐、金属性的高音。人们自发地围拢成一个半圆,面带赞叹地小声讨论,我道着歉挤到正对他的位置,一抬头同那对祖母绿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他显然看到我了,他的眼睛微笑起来,热情又礼貌地朝这个方向点点头;不等我束手无策地调整好神情回以笑容,那愉快的视线又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傻乎乎地笑着。他的乐声保有独特的活力,热情让人想到荒原、篝火与燃烧生命的舞蹈,沉稳的静谧又像黑夜与星月那样厚重。藏在它之下,琴弦呐喊着:笑起来,跳舞啊,就像我们没有明天那样!于是不露出幸福表情的人是不可理喻的,笑容变得理所当然,轻松自在。

在弹奏时他一直小声地哼着曲调,现在干脆合着乐器唱了起来,嗓音圆润柔和,低沉的部分又充满慵懒的磁性,我听不懂这种语言,但这并不妨碍欣赏他的歌喉、肢体与旋律。他重复着两句短促富有节奏感的歌词,微眯着眼,将充满喜爱的目光投向他的吉他,让乐曲由耳中流淌进身体引导着轻轻摇晃的动作,而我始终注视着他,直到一曲终了。

他潇洒地把吉他甩回背上,站起身冲观众们道谢,带一些大舌音的意大利语显得更具异国风情,然后抬脚便走。我匆忙从速写本里撕下那张花神的临摹,赶在他离开之前将诗与画一同献上,“请停留一下,”我真心诚意且未经思考地挽留道,“你是多么美丽啊!”

“先生,”他看过画纸,露出混杂着惊讶与感谢的神情,抿着的嘴角还透出一点儿好笑,“无论您有多像浮士德,我可不是梅菲斯特呀!”

十五分钟后我们坐进了最近的酒馆,喝两杯加手凿圆冰的威士忌。我了解到他叫安东尼奥,一个非常西班牙的名字,从他的祖国出发做长途旅行,弗洛伦萨已经是第三站了。

“那么你呢,弗朗西斯,法国诗人?”安东尼奥趴在桌子上,把棕色脑袋枕在臂弯里,侧过脸来问我,他念这串话的语调就像在念诗词或歌曲,“你又是为什么来弗洛伦萨?”

“哦啦啦……”我含了一大口威士忌在口中打转,思考着这个问题试图找出个主要动机来,“没什么原因。”迎着他略显诧异的目光,我苦笑着耸了耸肩,“我坐在桌子前面,突然想瞻仰文艺复兴的古迹,就在当天下午买了票到这儿来了。”

“哇哦,你是我见过最随心所欲的家伙啦!”安东尼奥爽朗地咧嘴笑起来,在我肩膀上友好地拍了两下。“你把画递给我的时候——不得不说,你的花神有更女性的温情,我还在想:这是哪儿来的英俊的艺术家哩!”

“这是哪儿来的才华横溢的福玻斯哩!”我学着他的腔调回以赞美,叮得碰撞酒杯。“虽然我们不是浮士德与梅菲斯特,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邀请你同游圣母大教堂或者其他的地方,带着吉他和速写本一起。”

谁能拒绝但丁的纪念壁画环绕在教堂内部呢!我们在绘着《最后的审判》的教堂圆顶下仰头到脖颈酸痛,走过一个个神龛与白蜡烛供奉着的伟人画像,在正中央端详玫瑰花窗底下巨大的十字架,下楼来到存放有教堂主设计师遗体的底层墓地。

我争取画下或写下一切的灵感,安东尼奥不得不在我埋头于速写本即将撞上什么的时候拉我一把,好让我有时间堆起笑容说声scusi。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熟悉彼此的速度却像小番茄的成熟一样快(安东尼奥式的比喻)。在其他时间我们交谈,天南海北,从文艺复兴三巨头谈到皮埃尔与洛尔迦,惠特曼的《草叶集》,再兴味盎然地聊着彼此的国家,永恒的乡愁。在许多观点上我们的意见一致,比如战争就是垃圾,之类的。

早上我们坐在吧台喝意式浓缩咖啡配蛋羹苹果夹心的羊角包,中午威士忌和帕尔马火腿,晚上波尔多和番茄肉酱面,在酒馆喝完龙舌兰酒或者让人为之疯狂的苦艾酒之后不舍地告别。当我的旅店房间到期,我们商量了一下,干脆搬去安东尼奥所在的旅店,那是一幢小巧漂亮的两层小民居,房间收拾得很干净,配备着电灯,我就住在安东尼奥的楼下。

于是夜晚的安排就多了一项,我们跳舞,安东尼奥在原地跺着他的弗拉明戈,不用担心吵到底下的住户,反正波诺弗瓦先生也不在底下的房间里。安东尼奥称其为舞蹈教学,而我,失败的学徒,充其量只能乱糟糟地挥舞双手,为他打拍子的技巧倒是逐渐娴熟起来。不跳舞的日子安东尼奥喜欢安静地拨拉吉他,唱一两首歌,我读诗或者偷偷地画他。

有一次他的吉他拨片顺着床缝掉到床底下去了,我们只好把沉重的木床拖开一点,再拖开一点,解救出拨片的同时发现了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已经落满了灰尘。我们怀着探宝一样激动的心情把它擦洗干净,以为能从其中找出两三张发黄的老画像,结果里面是空的。空的!在沮丧的情绪之下我提议两人各藏进一件小小的纪念品,在把盒子放回床下,容日后故地重游时聊做怀念。

我可以说出放了什么——一张安东尼奥的画像,当然是我在自己房间里画的,当事人完全不知情。我凭着记忆里初遇的画面描摹出他抱着吉他,屈腿踩在石栏上浅唱的模样,在背面用花体字留下了惠特曼的《给你》。

“不管你是谁,现在我把手放在你身上,你成了我的诗,
我的嘴唇凑在你耳边悄悄告诉你,
我爱过许多女人和男人,可我最爱的是你。
唉,我总是迟钝犯傻,
我早该径直奔你走去,
我早该除了你之外不说别的,除了你之外不唱别的。
我要放下一切来为你歌唱。”

然而我没有预料到是之后整整十五年的漂泊在外。我与安东尼奥分离时交换了彼此的地址,在回到巴黎后,我常常收到从欧洲各国寄来的来自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的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有小小落款的手写乐谱。安东尼奥的手写与他本人一样,音符随意得有些抽象,不满意的地方直接用粗笔划两道。我保留这些珍贵的礼物,同时将新写的诗句寄到他马德里的住处。但从1939年开始,我们再也无法通信。

我随戴高乐将军远走英国,历经磨难与家国之痛,直到1948年才得以安定,再次定居巴黎,我已四十多岁,仍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诗人。几年后我重回弗洛伦萨,当时的旅馆竟仍存在着,只是鲜艳不再,且已经易主。我编了个美丽的旅途爱情故事哄那位女主人,得以进入当时的房间,取出铁盒。

我放进去的画像已经不见了。这让我猛地屏住了呼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多出了大堆令人焦躁的可能性,同时却又隐隐窃喜。盒底留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乐谱,安东尼奥的笔迹跨越时间的阻拦向我追来——致亲爱的弗朗吉,写在乐谱的最上端。

我小心翼翼地倒出纸张,将它展开,惊讶地发现这是他仅有的一份配了歌词的乐谱。我熟悉这些歌词,那是二十年前《花神》的临摹作品后面,用炭笔随意涂抹的意大利语十四行诗。

是的,请来找我们玩!

道长:

北极的朋友们快到组织里来唠嗑取暖啊!!吃就进!快来愉快的玩耍!

红磨坊

我流红磨坊au



这是1900年的巴黎。

我在红磨坊的大门外转悠了一会儿,掐着怀表盘算离康康舞的热火熄灭还有多久,好让我趁着音乐结束的混乱溜进去见她。舞厅内的大笑、口哨声依旧疯狂放纵,鞋跟踢打地面的啪啪声与铜管乐混成一片波浪,汇进红磨坊——裙摆与欲望的海洋。表演结束晚了,要不就是我来早了,反正哪个都不是好消息。

在巴黎不怎么温和的夜晚,我只穿了一件薄衬衫,怀里抱着一捧玫瑰花,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多半是青黑色眼袋和邋遢胡渣,为躲避路人疑惑的目光装出四处兜转等人的模样,时不时掏出怀表、紧皱眉头。像不像个跌跌撞撞追逐爱情的可怜人,被某位狠心的姑娘放了鸽子?我确实够可怜的了。附近没有可坐的长凳,我只好靠近一根黑漆电灯柱,把玫瑰换了只手等待歌舞结束。

墙上张贴的巨幅海报早在一周前被揭下来了,现在那片空白的墙砖由一位新的姑娘占领。她的脸庞还略显稚嫩,却摆出贵妇人般的傲气,从脖颈到脚踝坠满了半透明的琥珀首饰,眼神挑衅地亲吻食指上的金琥珀戒指。

我努力凝视着这幅海报,试图像朋友们建议的那样,去爱一只古灵精怪的小鸽子,“用影子赶走影子,用鲜活代替死亡”。但我失败了,没人能够取代查薇尔·布莱克小姐,反而让她的影像更为坚固。

于是不可避免的,我回忆起查薇尔·布莱克小姐,以及她光辉的五年。我完全可以把记忆中的图像覆盖到那面新海报上,甚至用不着闭眼:查薇尔·布莱克小姐身着无袖的黑色晚礼服,硕大的珍珠串连成胸口及腰侧的三个雪花图案,灯光使裙身的亮片与珍珠一同闪耀,像黑天鹅绒夜幕上的星图一般醒目而柔和,而她裸露的肌肤光泽远胜珍珠。她臂弯里挽着软金属丝织就的晚宴袋,袋身凸显出长方形妆盒的轮廓,那双光洁美好的手将一柄象牙骨扇持在身前,白皙的长腿微微屈起,登着红底高跟鞋的小腿在裙摆岔口下若隐若现。

人们愿意为她的金发舍弃黄金,所有男人都爱她而女人嫉妒她。

等到歌舞迫于夜色停息已经很晚了,接下来的时间由底层姑娘和上流人士平分。我低着头匆匆走过大厅,后悔没有带一顶礼帽来遮挡显眼的金发,这样的担心立马就有了应证:一位还没往观众大腿上坐的姑娘眼尖地望见了我,她先瞥了眼我的头发,再瞅瞅我的侧脸,马上从胸口扯出一块蕾丝花手帕挥舞着,另一只手拎着裙摆,鞋跟跺地声势浩大地朝这边冲来,用尖声笑闹逼迫我停步,“瞧,这不是我们的痴情种波诺弗瓦老爷嘛!”

这下可好。最活跃的那群姑娘们闻声而来,个个拎着沉重的大裙摆,带着袭人香风将我裹在中间,手拉手围成一圈咯咯直笑。这或许是她们最喜欢的活动了,我只好像个绅士那样转回身子,苦笑着一一向她们致敬。“老规矩,波诺弗瓦老爷,”最先叫喊的那位姑娘发话了,“我们知道你要去哪儿!一人一支玫瑰花,否则可别想走人呀!”

我环顾她们覆盖在香粉下的脸庞,每人的笑容都暗藏戏谑与同情。她们没法理解我为什么爱那个病得快死的女人,哪怕她曾经是红磨坊乃至社交界的明星,但星星的陨落早就屡见不鲜了。红磨坊的姑娘们心知肚明,用容貌和身体当蜡烛,哪能一直明亮着呀!查薇尔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她快死了,而我还活着,还能靠“丰厚”的爵位与家产享受新的浪漫。她们这样遗憾着,因此我也从未试图解释过爱情。

于是我从捧花中抽出一枝枝玫瑰,轮流压进每位姑娘们的发间。深棕色,亚麻色,直发,大波浪卷,换来成串笑语和两三句“merci”。正当我打算别一朵在贝姬——那位领头姑娘的耳后时,她却突然偏头叼住花枝,毫不介意地张开红唇、露出洁白的齿列,神态暧昧地一甩长发,冲我挤挤眼睛。

“贝姬,我的好小姐。”等姑娘们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我有点尴尬地询问她,“或许你有什么事要说?”

“算你聪明,波诺弗瓦老爷!”她得意地把卷发捋到耳后,边掐掉过长的花茎边对我勾勾食指,仰着脸凑上来轻声细语,“你见不到查薇尔啦,上回你前脚刚走,她就被调出顶楼的大房间了。没人来看她——赚不到几个钱,再说,她已经病得那么丑了。梅毒……”她撇撇嘴,露出过分作秀的厌恶,“老爹榨干了最后一滴牛奶。要是你上顶楼去,他准会说‘太不幸了,我们的珍珠已经蒙主召唤’,再推你进那个琥珀的房间,灌上两杯加料龙舌兰,门一锁,完事。”

“不过,幸好你遇到了我!在红磨坊里头,你再找不出比我更善良的女孩了。”她挺起胸,把我震惊的沉默当做感激,得意地领受了,手指随意地往前一点,“直走到底,右转,那儿有个去地下仓库的小台阶。你推开仓库左边墙上的小门,病秧子就躺在隔间里等死呢。只有凯瑟琳那蠢货还去送点饭,搞什么水银蒸汽——去吧,波诺弗瓦老爷,去吧!勋爵在冲我招手啦!”她在我背上推了一把,在一个飞吻后轻盈地跑回勋爵的身边了。

按贝姬的指引,我一路走到了仓库。狭小的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演出道具——缺了口的大翅膀背饰层层堆叠,一架钢丝绳的长秋千歪在地板上,稀奇古怪的半脸和全脸面具挤在角落,顶上的孔雀毛弯折成了两截。直到我迟疑地圈住小门生锈的把手,眼前的场景仍然难以理解,如同一幕荒诞得过于刻意的哑剧。这片碑坟凌乱的墓地即将要埋葬我的美人了吗?

“昨晚我梦见了图尔大教堂。”查薇尔·布莱克小姐在身后突兀地开口,我手一抖,关门声在墓地边缘响得吓人。她仍然闭着眼睛,似乎并不在意来的是波诺弗瓦还是凯瑟琳或者其他蠢蛋,似乎又通过某种奇特的方式认出了我。她掩在薄被下的胸口艰难地起伏了一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嘲笑。

我缓慢地转过身去,把唯一的小木凳拖到床前坐下,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她把左手从被角探出来,摸索着碰到床沿的一支长柄烟斗,欠起身来用蜡烛点燃了含进双唇之间,缓慢地呼吸,白烟丝丝缕缕地从一侧嘴角摇起来。她袒露出长了团团鲜红丘疹的手臂,用已经发青的指甲端着包铜圈的烟斗,这种东方女人做起来尤为优雅的姿态,在她身上依旧美得恰到好处。

“它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塔楼的尖顶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像它完全战胜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流逝,而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它那样。”查薇尔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动了动下唇,尽力忽视在枕上看见她成团脱落的金发时内心的痛惜,这份悲伤在她习惯性地拨弄头发后又增添了几分。我的嘴唇黏在一起,没法用往日引以为傲的甜言蜜语去接上她童年的回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该坐在这儿。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衣物整洁、身体健康,就像炫耀自己的完整,我怎么能?

“我的母亲在周末把面容掩到带面纱的软帽底下,牵着我的手去做弥撒。她对遮挡脸庞有别样的执着,却在布道时撩起面纱,好让主见证她的真心。她的虔诚从没影响到我,我含混懵懂,吃圣餐就像吃普通的薄饼,咀嚼吞咽,一心一意看着那两具环绕着海豚和小天使的石棺,扭着脑袋找玫瑰窗上的阳光,在她为我叹气的时候吐舌头做鬼脸。”

她的语调很慢,断续地陷在袅袅白烟中,如同陷在田园诗般光彩照人的过去。我沉默地把萎靡了的玫瑰从瓶子里捡出来,换上纱纸里仅剩的那一支,调好位置摆到烛台旁边,靠着坩埚和底下的酒精灯,那是为她烧水银蒸汽治病用的,但我知道她会等凯瑟琳一走就把酒精灯熄掉,避免水银让她流口涎而没法抽烟。她不介意死掉,死在这个充满霉味的狭小地下室,死在她仅有的东西和我,她仅有的来访者之间。

“你又带了花吗,弗朗西斯?”她倾身过来,指腹擦过玫瑰的花瓣,平静甚至冷淡地说道,“你总是多此一举。”滑落的薄被之下露出更多的、有些已经化脓了的疹和瘤,借这个姿势我得以看到她稀疏金发下头皮的秃块。

然而我悲哀地意识到,在她下葬之后我仍会无数次想念初见她的那天,她软着腰肢半趴在栏杆上,手臂搭在外面,在青蓝色朦胧的烟雾和光效中轻声细语地唱一支情歌,脸庞模糊不清,乳白色的晚礼服每一寸都在闪光,金发如海潮的涌浪。贩卖爱情的交际花,玻璃水晶制的病恹恹女神偶,我爱这个垂死的、溃烂的女人胜过爱世界上其他的女人,无论她躲避、嘲笑还是接纳我,无论美丑老病,无论生死。

总是这样:我带着九朵玫瑰去看她,最后插进花瓶的只剩一朵;我带着满腔挚爱去看她,再把这些原封不动地带回来。她永远高傲,笑着欺骗一大堆人,但从不回应我。“查薇尔。”我哽着喉咙,向她伸手,像河中央的人向浮木伸手,像犹大遥遥对基督探出痉挛的左手一样绝望,“查薇尔。”

她躲开了,近似尖锐地快速地说着,“离我远点,弗朗西斯!千万不要碰到我。你以为红磨坊是做什么的?低级的出售笑容和夜晚,高级的贩卖爱情;红磨坊从来不生产真正的爱,它只毁灭它们。弗朗吉,远离廉价的乌托邦,把你的血和眼泪洒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去,你这个混蛋理想主义者。”

“你要把我赶到哪里去,查薇尔?”我注视她的眼睛,重复着重复了几千几百次的剖白,“我就是混蛋理想主义者,被庸俗爱情射杀的水边公鹿,除了爱人的身边,我还情愿在哪里呢?”

时间在我与她之间静止了。浑浊的墙皮虚化成正对红磨坊风车的顶楼露台,梳妆台散乱着口红粉扑香水瓶,红天鹅绒的桌布上摆满红酒鲜花和水果,关灯后银烛台散发柔光,照亮心形的舒适大床。在所有幻想中间我看见年轻的查薇尔·布莱克,面纱撩到头顶,嚼着圣餐,坐在床沿上晃荡两条白皙的小腿。

她打破沉默,躺回床上,于是这一切在瞬间消失了。“我不叫查薇尔·布莱克。”她侧过身不再看我,拉起被角擦拭着眼睛,却用比平时更坚定的语气说出遗嘱式的命令,“我的名字是萨布丽娜。在我死了之后,你要去我的墓前,最用力、最懊恼地大喊一声‘萨布丽娜死了!’,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现在——走吧。走吧。”

我浑浑噩噩,不记得被她赶走后是怎样回到家的。当我再一次怀抱着九朵玫瑰去看她时,萨布丽娜已经死了。

柏德洛 第三封信


亲爱的格兰特维:

不论如何,听到你重新踏上旅程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我终于能够以你的来信为借口,光明正大把工作丢到一边,轻松地微笑一会儿了。美丽的阿黛尔,我对她的感谢之情一定与你的同样诚挚。

假如纸张背面有一两点黑色的油迹,那是没擦干净的机油,请不要在意。我现在正努力把桌上的零件往四周推,好多腾出点地方放下整张信纸,它们的表面还没磨平,在摩擦中发出不情不愿的吱吱声,像一窝肥胖懒惰的老鼠。谁能想象这些老鼠将会拼装成一架钢琴,发出美妙轻盈的声响,让那些满面笑容的幸福人们手挽手跳圆舞曲?这挺讽刺的。

瞧,我又在笑了,多亏了你的信。在它来之前,我保持着没精打采、死水一潭的忙碌状态;它来了之后,这些东西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那么讨人厌了。

至于那些“更多人”的想法,亲爱的格兰特维,请完全忽略,让他们用自以为成熟的眼光四处批判去吧。他们嘲弄一切,小到晚餐摆盘大到国家政体,然而这些就像小酒馆里佐啤酒的闲话,除了满足好动的舌头、贪婪的耳朵外毫无价值。你的行事无可指摘。

我把你描述卡塞多姆的文字读了三遍,就着你的涂鸦,尽可能想象它宏伟的风景,那些尖峰与山谷,就像我与你并肩柱杖周游在郊野。我甚至可以闻到大雨过后泥土黏软潮湿的香气,被折断的树枝释放出青涩的汁液,和野花的朴实温柔混合在一起,它们在林间飘飘荡荡,从树冠窜到草根。其中最淡薄也最吸引人的是雪松香气,卡塞多姆不生长雪松,那大概是你站在我身边的缘故。我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思念你。

如果你想听听这边的事,我只能说一切如常,至少在表面上,它尚且拥有一个小镇应有的平静。唯一的事件——你还记得席拉·瓦伦老太太吗?她和她收养的六七只流浪猫相依为命,你曾经在其中一只花白猫生病时给它提供过拌进食物的小药粒,席拉老太太非常感激你。这也是她告诉我的。两天前她敲响我的房门,送来一篮子刚摘下的小苹果,并颤巍巍地请我再给她一些药粒,救她那只“最贴心亲密”的黑猫。玻璃瓶里只剩下一半,我不清楚用量,干脆连瓶子一起给了她。如果我自作主张并且做错了,或者有其他注意事项,我很抱歉,请你尽快回信告知。

“蒙特利尔”毫无动静。我订购了一套钢琴骨架和琴键之类的货物,并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制造了一个小机器人来负责精细些的机械运动,比如运输以及挫磨小零件,或多或少能让我省点时间。它长得非常简单,大铁皮圆筒顶一个小铁皮圆筒,手臂是延展性较好的粗弹簧配金属夹,脚上安了两个滚轮,看它整天精力旺盛地在房间里滑来滑去也是个不错的消遣。我在大铁桶内部装了动力系统,并在右上角喷了“TA”两个字母。“Technology A”型号,这样你就会明白我即将给你寄去的那个“TB”机械盒是什么意思了。

“TB”绝对比上一个更优秀,所以别再为泥石流遗憾。除了已有的功能外,我用更轻的材料制作外壳,增加了存储功能,上下两个隔层可以放些贵重的书页以及药草,它能有效地隔绝水、潮气以及昆虫。隔层内的温度稳定在15—20℃,这是我近期琢磨出的一个小技巧,比较适合书页保存。它将被装在细金属丝编的软袋里,系在阿黛尔的脖子上送到你身边,再次赞美阿黛尔的辛劳。

最后,我想直白地感谢你前往帝都的决定。家族距离我太过遥远,我不过是隐居避世的西蒙·弗兰克罢了,没什么人脉可言,尤其事情不算太糟的当下。无论如何,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好吗?就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与你一起面对。

信纸末端画了个小小的TA,我的绘画技能除了差劲没什么可形容的,只希望你还能认出它来。

你的,
柏德洛

柏德洛和格兰特维。
软件: Live portrait Maker

[利格]Dear Cookies 亲爱的曲奇




“不尝试一下吗,格罗苏拉长官?”


利利乌姆隔着休息室低矮的长桌发出邀请。彼时十二月中旬,来自北海的寒风扑打得窗框咔咔颤抖,风鞭裹挟着雨点和雪子以沉闷的重音撞在玻璃上。如果拉开窗帘,还能看到奔腾在道路两侧的反光的小股水流,湿漉漉的枯叶在其上打旋,无助得像即将被洪水掀翻的小舟。


巴登以它倨傲的冬季闻名,而室内却是另一派光景:地暖的热气将房间烘得醺然,让几位长官能够穿着轻便的夏季制度,伴随温暖的饮品享受他们的下午茶时间。小巧的三层银制点心架上,一圈儿玫瑰花形的浅黄色饼干齐整地码放着,碎花瓣被烘烤得又薄又脆,夹杂在酥软的糕体中探出它们暗红的边角。


分毫未动的甜点暗示了房间内不怎么让人放松的环境。矮桌上,几乎成为标志物的五只茶杯隐秘地表露出主人的某些立场,让我们以两条对角线的中心为原点,不偏不倚地审视这张站位图:斯佩德的可乐杯与帕斯蒂斯风格奢华的珐琅茶盏挨在右上角,另一侧是利利乌姆透明的细腰玻璃杯和派因冒着白气的热可可。格罗苏拉毫无特色的纯白马克杯如他本人一般冷冰冰地、泾渭分明地站在右下方,与利利乌姆的正对而立,酝酿出了点沉默而尖锐的味道。


这种气氛与向来充斥闲聊与懒散意味的休息室格格不入,更准确地说,最突兀的是从不踏入此地的格罗苏拉。如果说当一刻钟前他突然推门时,几位长官尚以为这是类似上回针对克劳问题的兴师问罪;那么在他端着黑咖啡一言不发地落座后,他们就不得不怀揣着破灭的希望,表示下真切的惊讶和敷衍的欢迎了。


帕斯蒂斯略带尴尬地收回了松松搭在沙发背上的手臂,斯佩德止住话音喝了一口碳酸饮料,而利利乌姆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与格罗苏拉对视了一瞬,旋即热情地劝长官们尝尝弗罗旺区新出品的玫瑰软曲奇。


从善如流地,三只手都伸向了被冷落已久的银盘。这之中自然不乏商业性的试吃推销,但显然寻得一个轻松的话题在此刻更为重要——相较之前的谈论,赞美几句甜点香软的口感简直是太安全无害了。毋怪其他,在当事人面前的言谈必得加倍谨慎,他们都与政治打了半辈子交道,深知在舌尖过了三遍的话仍有被读出蛛丝马迹的可能,言多必失的真理最是切实也最惨痛。


当事人格罗苏拉一言不发,他的视线甚至未曾真正聚焦于茶杯以外的地方,但很明显,他持续着观察与倾听,这样过于凝重的沉默总能给人不小的压力。或许这正是他的意图?谁知道呢,没准他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格罗苏拉的神秘感自然有其用途。


黑发长官用三只手指圈住玻璃杯的窄腰,无名指与小指托在杯底,他总有这样的能力,将自己浅黄的花茶喝出1982年帕图斯的气场。他抿了一口,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愉快感,向唯一不为甜点所动的格罗苏拉发出了品尝的邀请。


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压根儿不用报以期望。“不需要。”格罗苏拉如是说,听起来像是嫌“不”字语气过重,才勉为其难在之后安了个缓和些的词。伴随着这句话,他的视线终于在利利乌姆脸上转了圈,比起一瞥更像是个冰冷的瞪视;三位长官一致沉默地看起好戏,可惜除利利乌姆外无人知晓这个警告的具体含义。


收到警告的利利乌姆夸张地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翘起腿靠回沙发背。“Alright.”他微笑着,把藏在闪烁眼神里的谋划用宽容真诚的弧度层叠包起,以放松的姿势和圆润柔和的卷舌音提前宣告了这一回合的结束,难得地放弃了反驳。相比在无足轻重的小事上讨一点口头便宜,他更乐意把争辩和劝诱的机会留到几小时之后,像一切聪明人都会做的那样。


早于他预期的时间。三小时后,他已经站在格罗苏拉偌大而空旷的办公室里了,并且在对方的注视下悠哉地从内反锁了门。格罗苏拉默许了这一行为,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透过办公桌两侧竖直的长窗,黄昏时分不甚明朗的光线仍尽职尽责地照亮了一小块地板,使对方推过来的手机屏幕在一片昏暗中明亮得更彻底。不用去看那两条简短的信息,他很清楚自己在诸位长官相谈甚欢的时候将拇指埋在口袋里发送了什么。单词拼写无误,看来盲打的准确率也值得嘉奖。


“休息室”
“NOW”


“理由?”格罗苏拉坐在硫磺色云层涌动的背景前发问,标志性地十指交搭虚托于下颔。他不清楚理由——至少是全部的理由,但他还是来了,利利乌姆突然这样想。这个想法一出,他莫名其妙地好转了心情,不愿再过早揭露谜底了。于是他不置可否地耸肩,将问题反抛给格罗苏拉,“你看出了多少?”


“他们相信‘格罗苏拉是政变派’,但没有蹚浑水的意向。”对方回答得很快,他似乎听到了句末嘲讽的尾音,仔细辨别却又与平常无异,“进展慢于你的预期。”


“安心吧,格罗苏拉长官,那三位目前的态度并不能说明什么,‘敌对’的假象足以帮助他们明确自己的站队。在一切揭晓时,他们会做出真正有益于王国、ACCA——以及他们自身的选择。事态仍在掌控之中,我的预期不会出错。”


他不自觉带上了演说家特有流畅与自信,快速而激情地下定断言以否决一切不利的猜想。长久的交锋与合作使他清楚怎样的语调更能安抚这位同盟,因此“安心”这个简短的词语频频出现在他与格罗苏拉的对话中,仿佛它已成为了某种隐晦的象征,所带来的东西将远超它本身的意义。


“另一个也是更紧要的原因——”利利乌姆又向前走了两步,近到伸出手就能按上格罗苏拉的木质办公桌。借助台灯柔软的明黄色,他得以在一片背光的阴影中看清对方的面庞,将自己的影像投进那双永远冷静克制的银灰色瞳孔。洛克斯区岩石锐利的轮廓在这样的柔光下,仅限视觉层面地温情了些许。他坚信自己没有加上私人感情。


于是,利利乌姆揣摩对方的神情以调整自己的言辞,用比世界上所有天鹅绒堆叠在一起更柔软的语调,缓慢、耐心地开始了事先准备妥当的解释。如果有第三个人能听到这番对话,他一定会义愤填膺地称其为“狡辩和诱导”。


“如你所见,格罗苏拉长官,吉恩王子对政变的表态模棱两可。”他等到格罗苏拉点头认可,才继续说下去,“不论他本意如何,只要尚未放出不利言论,这座‘政变派的桥梁’将永远发挥作用。但就在你来之前,斯佩罗长官却提出了欧塔斯无心政变的可能。他似乎掌握了一定的线索,并且开始对你我的立场产生了质疑,这样的消息值得重视。我不过是希望让您亲自听见罢了,没想到却起了反效果。”


“‘我希望您在场’,这就是我的理由。”他耸了耸肩,“让格罗苏拉长官产生了误解,我很遗憾。”


“并非所有人都垂涎王冠,吉恩·欧塔斯自然有安于常态的可能。但他是聪明人,清楚自己身在飓风中心,难以逆转脚步。我会关注此事。”格罗苏拉顿了顿,从他一向刻板缓慢的语调中难以听出喜怒,“此外,打上‘有正事’只需要半分钟。”


利利乌姆保持着近乎完美的微笑,没有多说一句话。等待到格罗苏拉轻微的叹气后他清楚这是又一次的妥协,或者说重蹈覆辙,这在他们的相处中不算少见。对此他胸有成竹——从更早的时候起,到没人能预见的被阴影笼罩的未来降临之时。或许多年后他会自嘲说惯常的疑心正被逐渐削弱,但在充满了安逸的暖黄色灯光与饼干香气、被困在一张办公桌上的气氛甚至趋向暧昧的当下,他毫无知觉。


此刻,至少在此刻,利利乌姆轻快地接口,抽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将扎着蝴蝶结的小袋曲奇端正地立到桌上,“我会的,下次。看,我不正是来道歉的吗?”


他故意带来被对方果断拒绝的甜点,不免让人质疑诚意和居心。格罗苏拉将下巴搭在手背上瞥了他一眼,似乎连开口说话都没了兴致。


“再加上洛克斯进价的九成优惠。”利利乌姆伸出食指点在包装袋上,笑得狡黠又让人无法拒绝,“只要简单了解一下市场,就能知道弗罗旺产品的热销程度——尤其在情人节临近的当下。弗罗旺偷偷地让利,没人会知道。赏个脸吧,格罗苏拉长官?趁成品还没有定型。”


手指灵巧地抽开了粉色的绳结。利利乌姆用食指和拇指拈出最上层的那块玫瑰形曲奇,在严谨的办公地点做了最出格的一件事:他按住办公桌,倾身过去,直接将曲奇送到了格罗苏拉的嘴边。


格罗苏拉的手指猛地颤动了一下,旋即并得更紧以至指节浮现出淡淡的白色,企图遮掩心中的张皇。利利乌姆一点也没错过这样的细节,他非常知道该看哪里,不是表情更不是眼睛,这种时候弗罗旺人的直觉准得惊人。他难得真心地露出了笑容,像狐狸在嘲讽比他愚钝一些的对手。


“您在顾虑什么,格罗苏拉长官?”利利乌姆凑得更近,曲奇的边缘都快碰上洛克斯人抿成一线的薄唇。他压低声音,精准地把控着语气,柔和地用气声卷出话语,使说出口的词句在威胁和劝诱之间含混不清,“这里只有两个人,您和我。不是您看着我把门锁上的吗?”


这回他凝视着格罗苏拉的眼睛,捕捉到睫毛以不同寻常的频率快速颤动。格罗苏拉似乎在挥开他的手与后退之间犹豫了一下,但他选择了什么都不做,沉稳——至少在瞬间的动摇后沉稳如同他的名字,用那双你永远别想干涉的眼睛回视过来。该死的岩石。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加无辜:“格罗苏拉长官,您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


他面对着他五角桌上的对手,他的同盟者与欺骗对象,他难以操控却又让人无法放手的情人,他越陷越深的蛛网与泥淖,微笑着。利利乌姆永操胜券。


理所当然地,他没有输。格罗苏拉闭了一下眼睛,放弃似的率先妥协,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小口软曲奇。一个微小的胜利,他听到了香槟酒气泡破裂的愉快声响,心满意足地允许对方伸手将饼干接下。


“太甜了。”格罗苏拉沉默地咽下最后一口曲奇,皱着眉头如是说。

黑猫小姐与贝壳先生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呀。”黑猫小姐有些责备地问我,尾巴在短皮裤后边甩来甩去,耳朵尖上细软的绒毛也敏感地颤动着。她今天没有化最喜欢的小烟熏妆,黑长发用一根同色缎带束起高马尾,长靴和紧身短袖运动装精练地凸显出曲线。她问我,圆睁着绿眼睛,有意露出很凶很不好惹的神气来加强这句话的威慑力。

不知有多少小道消息宣称黑猫小姐是有烫金血统证明书的大型猫,胸前生着一撮蓬松的厚毛,指甲弯曲尖锐得像天生的小刀,眼神冷漠凶狠到就差在脑门上写上“猛兽”两个字。我虽无缘得见她幼年时期四足着地的模样(那时候我估计还在海浪里漂浮呢),却能百分之百地肯定她拥有与外表相反的温柔性格。

我的猫咪,她的温柔是雾气未散的森林,清晨草尖上尚寒的白霜,石块围砌中古潭幽沉的水色,都是些深深地藏在灵魂地下室里不叫外人看到的美景,更何况连她自己都下意识忽视它们呢。她羡慕那些有外溢的温情的人,却不知自己拥有比他们完美百倍的爱。

“问你呢——喂,贝壳先生!”她不满于我的走神,拿戳着炸鱼的叉子柄敲了两下桌面,抖落些炸得金黄的面糊碎屑。我笑起来,无比想要探身过去亲亲她的鼻子,但我所做的只是把指尖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柔声安慰说现在毕竟是文明社会。撒谎的惯犯向来心口不一,我没告诉她规则无法限定我的去向,无论是属于“肉食者”的餐厅还是远离海洋的高楼大厦,我在这里只是因为她在这里,让它的文明社会还是原始森林见鬼去吧。

食物链的影响仍隐隐作用在我们身上,就像隔壁的海鸥一家已屡次好奇地看向我蒙在左眼上的黑猫小姐同款缎带,猜测我是眼疾还是单纯耍酷还是珠母贝,而我身上始终萦绕不去的海腥味正在提醒他们正确答案。那又怎样?反正他们不可能用尖嘴啄出贝肉来,像他们生活简单、令人羡慕的未开化同类那样。

我喝着咖啡,心情很好地看那位翅羽还未褪尽的小海鸥男孩自娱自乐,用叉子将肉汁滴到手臂的羽毛上,再兴致勃勃地看它们顺着纹路滴溜溜往下滑。黑猫小姐及时而直接扭过头去龇了龇牙,于是那对好奇心过剩的夫妇若无其事地移开关注我的目光,回身照料(或者说责骂)他们的孩子去了。

“今天星期几啦?”黑猫小姐用尖尖的犬牙从炸鱼脊背上撕下一块肉来,合着细刺囫囵地吞下去,突然记起来抬头问我一句。

“星期一了。去过图书馆之后我们顺路到海边,很近。”我习惯每星期去灌一小瓶海水,用来养左眼里的珍珠,就像兔子小姐按时给她的青草地浇水那样尽职尽责。我也曾记恨过自己是珠母贝——脱离未开化状态后,贝壳变成了厚重的深青色眼皮,为保护藏在后面的乳白珍珠。珍珠无法代替瞳孔,而我也无法摆脱不可视物的左眼。多不公平,我只有一只眼睛可以注视她!

“唔。”她模糊地应了一声,鱼肉塞在嘴里吃得又急又快,“那我们快走吧。”

之后我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踱步,海风撩起我灰色风衣的下摆,扑在手背上像久违的海洋给了它的游子一个亲吻。我呼吸着它,就像呼吸着自己从血液里散发出的海腥味,我的故土存在于每一寸肌肤、每一根亚麻色的发丝与浅蓝的右眼中。不用闭眼,我就能精准地回忆出身处海底的情景:阳光穿透一层一层渐变的果冻状的海水,我怀抱着珍珠随波漂流,像就着蓝天吃青梅酱打底的布丁杯。

那时我以为自己一点点养大的珍珠是世界上最明亮的东西。直到我一头撞进了黑猫小姐翡翠的眼睛,被丛林与绿色的蜻蜓迷得头昏脑涨;我特地拿幼稚的赌注激她,约定“如果她的眼睛更好看,就把珍珠送给她”。事实上我每天都期待着注定的败北呀,然后我就可以把珍珠捧出来,做一只愿赌服输的好贝壳。

黑猫小姐还是有点厌水,灌好一玻璃瓶海水以后,我们就坐在远离海浪的干燥的沙滩上,她百无聊赖地嚼着小鱼干,任由我揉她的耳朵(所以我说过她是很温柔的)。我热衷于把这对毛绒绒耳朵用手掌很轻地压到前面,再同时放开看它扑棱棱弹起来,或者顺着毛一路挠到耳根,乐此不疲。

黑猫小姐很仔细地舔干净每个捏过鱼干的指尖,打了个哈欠,张开嘴等我再喂一条新的,她已经被太阳和沙滩融融的暖意熏得昏然了。有几次我们看着落日慢慢掉下去,她就很准确地往左边一歪,倚在我身上打着小呼噜睡着了,我抱她回家的时候总担心她会嗅着海腥味往我身上一口咬来。

后来我的确这么跟她开玩笑了,她就吓唬人地磨一磨牙说,要不是我海鲜过敏……我拼命地点头赞同,然后用河鱼制的椒盐鱼干塞住了我的猫咪的嘴。

回到家之后我解开缎带叠在桌上,慢慢把左眼睁开。抬起眼皮的感觉依然很奇怪,就像吊起一扇沉甸甸的青铜制的门,我甚至可以闻到古旧的铜绿锈味和灰尘气息。我把脸转向她,我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的:一小颗光泽的白珍珠盛在空洞的眼眶里,就像有一层透明膜在底下托住它;它可以滴溜溜地旋转,向左右上下随便滑动,带着点吓人的喜感。

黑猫小姐瞅着我一会儿,双肘支到桌上凑近了冷不丁地问:“你每天都喝咖啡,珍珠会不会变成棕色的?”

“如果会的话,我亲爱的猫咪。”我无不遗憾地回答她,“我会搬回一大箱的青草汁,每天捏着鼻子灌一瓶,好让它变成像你的眼睛那样漂亮的绿色。”

她撇了撇嘴,看来放弃了这个好想法。我仰头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打开瓶盖用滴药水的手法把海水倒进眼睛里。我从来掌握不好分量,细颈的小玻璃瓶灌少了不够用,灌满了一倒就溢出来,像现在这样。合上眼皮是来不及的,做这个动作最少也要五秒,所以我就破罐破摔地仰在那里,任由多余的海水像眼泪一样从眼眶里流出来。

黑猫小姐贴心地递给我两张纸巾。我擦了把脸,再用五秒钟的时间把左眼闭上,用缎带藏好。她看着我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样的动作,还是拽着缎带忍不住说:“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戴这个。”

“不好看吗?”我有意逃过这个话题,避重就轻地回答。

“不是。”她哽了一下,“你干嘛担心吓到别人?反正我觉得原样也很好看。”

我好心的猫咪!我是一辈子也没法做到像她这样美好直率的。但或许在以后的某一天,我也可以摘下这个戴起来不怎么舒服的眼罩,和她一起走到街上去。这也是她才使我相信的。

我考前跟这个沙雕打赌,我写几篇她就写几篇,字数2k-3k。请大家踊跃督促,请 @巽泽佑 抓紧产粮👏👏

[眼桃]仲夏夜语

521眼桃贺文。



“那里,应该生长芸香。”

我这么对桃乐丝说,指着亭外一小片空荡的土地,芸香丛状的幼苗当即将土块崩裂,片刻后浓烈的金黄色香气包裹了仲夏的花园。我携他坐在凉亭中,油绿藤蔓缠绕着攀缘而上,勾勒出四根纯白罗马石柱柔美的曲线,蔷薇粉白的圆形花快速地舒展瓣蕊,便于我们目睹它生命的全程。玫瑰在远处铺承红毯,鸢尾安静地摇曳在池水边,绿色的洋桔梗把自己开成了一捧捧花。椋鸟光彩的身影已经歇下,它们垂头巢中不发一声;猫头鹰在暮色中展翅,夜莺也逐渐活跃起来,三五只用短促的单颤音发出音阶般的爬升效果,中间又穿插着悠长甜蜜的对唱。

他说:“您倒是来这里成为造物主了。”这句话听来是讽刺的,但从他口中说出时更近于怜悯,虽然往日这两种态度都绝无可能出现于他身。他的右手与我的左手交握在一起,袖口长且繁复的蕾丝花边蹭得我手腕微痒,在这里我允许他平淡地长久地注视着我,做任何他想做的,让黄昏的凉风冰镇那些疯狂的景仰与崇拜。

“你是指责我逃避痛苦吗,乐丝?”我有些悲伤地问他,“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没能消磨你的热情,难道万籁俱寂的夜晚你不曾暗自啜泣?我们从未被人理解,人民唾弃我们,他们短浅的目光看不见牺牲的意义,视当下的一秒重于未来的十年。”

“我绝不会指责您。”他轻轻地摇头。

“更何况,乐丝——”我继续说,斟酌着词句,将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跳入脑海、扰乱思绪的疑问吞吐道出,“我们付出的一切,究竟能否抵消人类的罪孽,将世界洗涤?我们会得救吗,凭着天上的眼睛,古国的先贤,祂会认可我们的做法,还是判我们滥杀的罪?”

“所以您把自己藏在这里。您不愿交出您的命运,就创造一个能亲手控制的小世界,一个仲夏的花园。”他突然皱起眉头,摇头推翻了之前的论断,“不,不是这样,这不足以迫使您躲藏,一定有比它更沉重的怀疑。您在怀疑您自己——还是?”他圈起食指与拇指,比出一只细长的眼睛。

我无法承受他的目光了。他祖母绿的双眼与手指圈出的天上之眼一同凝视着我,质问我的动机。我不禁想起一次战斗后,对方那位用蓝色帽子遮着眼睛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他并不看向我,却说,“你以为你是为了光明而战?这不过是利己主义罢了”。当时我嘲笑他的愚昧,然而怀疑的种子早已生根,这如何不让我惊惶?纵使我知道正常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虔诚于信仰,我总也希望自己是无私欲的——如果祂是真的,请宽恕我一时的动摇,告诉我:天上真的有眼睛在看吗,或者这又只是我的妄想之一?

桃乐丝不再说话了。在我保持沉默时,他往往也是沉默的;但他松开了那只令人不安的眼睛,转而将我们交握的双手放上桌面,侧过脸来狡黠地冲我微笑着,眼里又带着一点沉寂的哀伤。他明明不是什么哲学家,更算不上圣徒,却莫名叫人觉得这是一副智慧者们共通的面孔。施洗者约翰第一次在约旦河边见到少年基督时,他脸上呈现的或许也是类似的神情。

我不由地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难道你又借用了蓝十字的机器进入我的意识,并叫他知道了光明之眼的首领是个无能的懦夫?”

“不是的,我敬爱的眼大人。”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神性的光辉骤然从他的展颜中褪去,他现在又与我记忆中的艺术家桃乐丝无异了,“是您邀请我到这里来的。是您将门锁打开,允许我共享您的痛苦与悲伤。很遗憾我无法宽慰您。”他说着,从雕花的白铁皮椅子上走下来,将空闲的那只手附上我的脸颊,“我只知道一个真理,那就是人永远无法摆脱他的疑惑,就像永远不可能放下他的责任那样。这就像演奏《沃尔塔瓦河》的长笛与单簧管,当它们交融在一起时,才能带给人极乐的体验。”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而他接着说下去,“没有人能与您走同一条道路。这必然是艰辛的,但您也必要继续下去,直到我们能够看清对错,不至于懊悔和不安。”他亲吻了我的头顶,极轻地呓语道,“而我永远与您站在一起。”

离开花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让银烛台燃起光芒,一人擎着一盏顺小路向外走,浸润在夜色中的花香鸟语时刻伴随着我们。“这里真美,对吧?我没想到您更中意这样的。”他笑着打趣道,扯了扯身上双排扣的黑色长礼服,又抬起手借着烛光欣赏深绿的宝石袖口,祖母绿或者绿松石,我估计。“这真好。”他满足地说,“我只在古典油画中美人儿的手指上看到过这样大颗的珠宝呢。”

“要不要留在这里?”为他的轻松所感染,我也开起了玩笑。他不赞同地“唔”了两声,转过身来,立誓一般地对我说,“我们会在现实当中建起同样华美的花园,让四季都有花依次开放。”

于是我们相视而笑,携手向充斥着失望、怀疑、嘲讽、对立、欺骗、隐瞒、背叛的世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