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nut

叫我胡桃木吧,我的古典美人。

酷女孩,她才十六岁,穿着加加加大盖到腿根的肥佬衬衫,底下什么也不穿,头发染成鸡尾酒的蓝色和情侣沙滩的卡通粉红色,毫不掩饰自己充满肉感的身体,腿,上臂,踩在地板上发红的扁扁脚底板和圆圆脚趾头。她艳丽如一条斗鱼,被关在房间里就用肩膀撞门,偶尔用头撞门,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都跳起来,在半空中收腿,甩腿,往各种方向随心所欲地甩,抡胳膊,放肆摇晃一头乱糟糟的蓝粉色长发,张着嘴噘着嘴咬着嘴唇,浑身都是张力和欲望,十六岁的酷女孩biubiu满世界射杀小猪佩奇。

现代pa会戴着耳机缩在圈椅里打网游,反戴鸭舌帽扣着银耳钉,黑色紧身衣缀着亮片浑身闪,在聚光灯底下踩节奏甩手臂的摇滚巨星饶舌歌手格林德沃意外好吃。

一上午循环Riz。这种牛津三学位演戏rap俱佳让人跨圈相聚的鹿眼棕皮大美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Just a guess

如果格林德沃有机会面对厄里斯魔镜,他会看到邓布利多,或者邓布利多代表的一切吗,就像阿不思看到了他?可能不,我们都倾向于他会看见野心的达成、死亡圣器造就的不朽,看见自己站在理想世界的中心。但问题是在这个理想世界中,会不会有某个位置存在着一个红发的青年,站在他的身旁或身后,或者更远些的地方,带着和他同样野心勃勃的自由的眼神,微笑着看向他、把脸转向他,如同爱永远存在一样。


同样我认为格林德沃保留血誓吊坠也不只是发个糖那么简单。互不伤害是束缚也是保护,他能借此避免与最强大的巫师正面战斗,其他人又很难对他构成威胁。这就像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他没了后顾之忧,只要不进攻邓布利多所在的英国逼人出来打,邓布利多就不会露面,他专心招兵买马就行了。等实力足够想打英国了,再把血誓毁掉条约一撕,万事俱备。

所以吊坠回到邓布利多手里就像主动权的转移,老格生气除了定情信物丢了也是有原因的…


至于“格林德沃到底爱不爱邓布利多”这个问题,我觉得挺好笑。他当然爱,他拥有的全部的爱都属于邓布利多,会让观众疑惑只是他心里本来就没多少爱而已。利用是绝对有的,但利用无法否认爱情,相爱和信念冲突可以共存;甚至在他们身上,相爱和希望对方活着也不是同一回事。

我记得有句话似乎是泰伦·费舍的, “热爱生活和爱着灵魂伴侣有什么不同?一个可以选择,另一个不行。”他们是两个熠熠生辉完全对等相互理解的灵魂,格林德沃不爱他?做不到的。

对格林德沃来说,邓布利多也是不同的。他固然向后来的追随者们分享理想,但年轻时他是将自己的理想信念摊开了交给邓布利多,这份理想就留下了邓布利多的诸多痕迹,甚至是两人共同改造完善的,格林德沃将它保存得很好。邓布利多已经成了他理想中的一部分,只能是也必须是,他们纠葛甚深,不是一两句爱不爱就能解释清楚的。

年轻气盛的两人张狂无畏,爱情在他们尚且单纯的生活中占比重大,他们理想化、浪漫化,而中年时期不可能这样。他们都有各自的坚持,爱情的比重逐渐缩小,但那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生长,而不是爱在萎缩,爱永远在那里。否认成年人的成熟与否认年轻人天真的爱情都是极端片面的,他们在成长,这只是成长的必然。

他们背道而驰、彼此伤害、互相吸引、永远相爱。


对了,说羊毛袜象征亲情的,我觉得厄里斯魔镜懒得用象征隐喻。在镜子里看什么就是最想要什么,如果“看到羊毛袜”是真的,那老邓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就是一双羊毛袜,“看到父母妹妹站在他身边”才是代表亲情。综上所述他在撒谎,还很不走心。

狐朋狗友友人Z说:“昨晚你跟我讲你还要学儿童舞,我就做了个梦。我梦到一群人在跳舞,气势恢宏乐声袅袅,水袖差点没甩到天上去,击鼓鸣钟全套都有。突然这群人齐刷刷往两边分开,你顶着那张严肃的没表情的脸从里面走出来,我就意识到这事不对了,没那么简单;然后你他妈就开始跳舞连背景音乐都换了,什么‘小鹿爸爸在唱歌,小鹿在跳舞’……”

我他妈在床上狂笑到翻滚当场窒息,就差顺着网线爬过去摇她椅背。笑完了又突然觉得挺惨的,每人有各自的惨,如果做个图鉴说不定能集合世界上千奇百怪的惨法。于是我跟友人Z定了个标题,从“惨啊!图鉴”到“人间世惨淡锦集”到她的“生而为人我感觉世界都对不起我”,副标题“我惨得一逼”,都挺好的,难以抉择。下回我写写友人Z的惨剧,务必把她写得更惨一点。

草莓,樱桃,春神之吻

#365天纪念

桃乐丝与我相识已满整整一年。一年前我们尚是毫无交集的学生与无业游民,今年初秋,我们已能坐在新修据点的弹簧沙发里喝速溶咖啡了,让人不得不感叹世界之奇妙。

下午时分桃乐丝神神秘秘抱了个纸袋回来,拉开斗篷衣襟挡着,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像蝴蝶挤过窗沿般轻捷地遛进来。他的贝雷帽危险地歪挂在右侧,似乎没来得及扶正、随时可能掉下,露出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这对向来注重仪表的桃乐丝来说相当罕见——但他看起来很开心,直到发现我捧着诗集靠在门边。

笑容是所有神情中最活力充沛一种,因此当它凝固,其令人蹙眉的担忧与违和感便也最强。我眼睁睁看着桃乐丝愣在原地,就像百灵鸟在高唱时被突兀地掐住歌喉;他下意识地把纸袋往斗篷里藏,藏到一半又意识到我已经看见了,只好尴尬地拿出来用手捧着,张了张嘴,磨磨蹭蹭地往我这边走,却又停在桌子附近犹豫。这使我也疑惑起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所为令他难堪,或者说在此刻离开才更正确。

终于他挪过来,小声地向我问好,就跟往常一样,只不过拘谨了些;我松了口气,为事情回归正轨而安心,也向他致以欢迎。纸袋被敞开放到桌上,透过开口我得以看见浅色的听装饮料与一角塑料盒里的蛋糕,像是简易版的下午茶。

“呃,眼大人,我本想给您一个惊喜。我买了酒和蛋糕作为庆祝……如果您还有印象的话。”桃乐丝含混地带过了庆祝对象,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大概是觉得我不会记得。他脱下斗篷搭在沙发背上,只穿一件薄薄的粉红毛衣,袖子很长,领口是两片刺绣的绿叶,让人莫名联想到春末的草莓。

纸袋里是两块红丝绒蛋糕加两听锐澳,白桃微醺和卡曼橘味强爽,看来他贴心地买了酒精度最高的这款,哪怕我喝起来还是跟饮料差不多。桃乐丝把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有些窘迫却释然地对我笑一笑,语调轻快地说,“我把画卖掉啦,那幅窗边的少年。有个女孩很喜欢它。”

我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他的礼物,完完全全来自他自己的。《窗边的少年》是我看着他花了一整个月完成的,从灵光一现的初稿到线条,色块,细致的勾描与光影在他笔下一点点成型,化为身材颀长的年轻人向窗外眺望,神情殷切。用金钱买去这幅画的那个女孩不会知道这些,或许也毫不关心;而我了解、见证、参与,这就决定了她无法真正得到它。桃乐丝的画作将永远属于我们两人。

于是我说:“你的付出会得到回报,乐丝。”这句话我对许多人说过,即便毫无波澜,诺言对于领袖人物来说是必须的,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诚挚,真正理解这句话而非仅作托词:一滴血抵一滴血,一颗心换一颗心。我赠给他新的诗集,那些字句曾被随手留在草稿纸的边角,书签背面,食品包装袋上贴标签的地方,甚至在手掌被薄汗混成一团。我把它们抢救下来,整理誊抄到纸上,这些纸片的总和就也成了诗集,正如草莓与樱桃组成了桃乐丝的色彩;如果没有这重意义,我绝不会那样爱它们。

我们坐下,肩膀轻轻地挨在一起,用小勺挖着各自的红丝绒蛋糕,在尚且温暖的地下室里觉得轻松惬意。锐澳低度的酒精像汽水一样在舌苔冒泡,卡曼橘的清香与蛋糕厚实的口感混在一起,让人满足得也像汽水一样噗噜噜冒出愉快的气泡。桃乐丝边吃边翻看着诗集,他看得很小心,护住书页不让一粒蛋糕屑落上去,在每页每行每字上驻足,我用眼角余光注视他,像学生忐忑地等待试卷成绩,读他神情的转变就如读另一本更精妙的书。

一本名为《爱》的世界之书。

这是第一年——我想,这令我微笑。冬天即将来临,它对无业游民来说固然可怖,但我再无畏惧,因为桃乐丝与我在一处。他身上有个不败夏日。

突然想起几天前见到的一个女孩子。剪着短发坐在地铁口的台阶上,斜挎一只巨大的粉色包包,挡住半边身体。手捧塑料盒打包的油炸土豆条,拿竹签戳着举起来吃,眼睛看向地铁口。她坐得很随意,伸直腿,不像在等什么人。
是个酷女孩。

[太芥]橘子硬糖




太宰治的来电铃声三天两头换,这次是个陌生女孩娇滴滴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音里咯咯笑说“治——来电话了哦”。泡妞时的招数,好一派浓情蜜意,但太宰连头都懒得抬,甚至对这甜美录音皱了皱眉头,他正全心全意地照顾一朵白山茶,要将它硕大的花盘搁稳到玻璃瓶沿上。


花是重瓣的,外侧大片的花瓣一圈圈垂下去,抹着几根短短的粉红色,攒簇地拥住蕊处三五片挺立的小瓣,盛放在只剩一小节的枝干上。在横滨,即使是春天也不常见到白山茶的,不知太宰从哪儿折了它来,娇嫩鲜亮、生机盎然,与空荡荡的房间格格不入。


芥川龙之介垂着手立在旁边,他清楚太宰是从不养花的。太宰没准也爱花,就像爱那些女孩子;若是把这种爱和羽毛放到天平两端,羽毛都能像石块一样沉甸甸坠下去。喜爱与无所谓的界限在他身上向来淡薄,淡到抵不过一句“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的太宰任由女孩子笑了三轮,才吩咐芥川去瞅眼是谁,然后敷衍了事。屏幕上森鸥外三个大字亮着,太宰不为所动地扬了扬下巴,还有意将双手放上桌面,做出无暇分神的模样。芥川只得硬着头皮把电话接起来,“喂”了一声说,“这里是芥川龙之介,太宰先生在午睡,请您跟我吩咐。”


这个蹩脚的借口惹得太宰嗤笑一声,他对戏弄芥川总有特别的兴致,音量也跟平时说风凉话时别无二致,这回倒不怕森听见了;但森估计恰好没听见,因为他也在笑,笑声通过电话处理器传出的震动尤为沉闷。芥川就挤在一里一外两道笑声中间,他捏着手机咬牙关,这两个与谎言打交道的愉快犯啊。


“那你转告太宰君。”森笑够了,用他尾音上扬的老狐狸语调慢悠悠说,“我给他放了三天假,下午两点的船票,有点小事需要他顺路处理。具体内容在邮件里,你提醒他看吧。”芥川应下后他顿了顿,突兀地转了话题,“芥川君,你晕船吗?还好?那你顺便去吧。”


顺便,好一个顺便,他开始怀疑太宰的一时兴起是否师承。放下手机时他有些不安地看了太宰一眼,他深知自己毫无情调可言,除了杀人没什么擅长的,绝不会是个好旅伴;太宰呢,太宰神色平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没表情的太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个懒腰,把摆弄了半天的山茶随手固定在一个并不怎么赏心悦目的位置,然后瞅眼还戳在原地的芥川,诧异得像是才发现他还在这儿:“你在干什么,芥川君,你真以为这是放假?去收拾行李,再给花加点水。”


他回答“是,太宰先生”,然后捧起了花瓶。太宰对他在做的事不怎么上心,当然对他也是。吩咐完芥川后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折进房间玩掌上游戏去了,不一会儿就传出“K.O”之类花里胡哨的胜利音效,滴滴两声又开始下一盘。


芥川极轻地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让它淌下一行细细的泪水,他笼住叶片,小心地确保花盘还定在太宰放着的位置,将瓶口倾过去,看着水柱穿过空隙稳定地注进玻璃瓶。水添到瓶颈部,他把花瓶摆回桌上,转身就要出门了。


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地可怜起这朵花来了。很无厘头,但怪不了他,这整件事本来就是荒谬的呀——太宰的房间里养着花这件事。花就这么孤零零开着,不伦不类,房间里既没有喷瓶、园艺剪之类能取悦它的东西,也没有它能取悦的人,或许连露天生长的遗花弃草都要比它幸福。


暂时照料它的芥川确实不爱它,但他怜惜它,他既唾弃这样软弱、娇纵、脆弱的生命,却又情不自禁地为它天真耀眼的美颤抖,就这样矛盾地怜惜着它。


他曾见过撒娇就能得到玩具的独生子,后来又见到了被侦探社众人接纳并宽容的中岛敦,他隐隐觅得自己缺少的东西,却又耻于承认这种低人一等的败北感。叫他怎么说出“我羡慕他们”这样的话啊!要得到这一句真心的剖白,恐怕比杀死他更难。


太宰治也绝不是固定不变的太宰治。今天的太宰至少还差遣他浇花,明天的太宰说不定就嫌烦连瓶子一起丢到屋后,吸收阳光雨露自生自灭;下周的太宰可能心血来潮把它捡回家,但他和这周肯定又不同了。


芥川从没接触过相对主义和诡辩论,只觉得这个人有太多的可能性。他是未知的,叫人看他就像看加纳利群岛浓稠的海雾,湿冷厚重的雾团对面留一个囫囵的剪影,风卷云丝般时时缓慢地动着。


但芥川龙之介身上什么变数也没有。他永远“愚蠢得干干净净,邪恶得坦坦荡荡”。



下午时分他们乘船在这个偏远的渔村靠岸。芥川踉跄地跌下船,他的喉管在海风与晕船的重压下呻吟。他站稳了咳嗽,像根涂了黑漆的电线杆子,戳在这一片平坦的港湾中僵硬又碍眼,竟突兀显出几分可怜。他掩住嘴吸气,风就喧喧嚷嚷地从他鼻腔里钻进,瀑布般朝口腔中落去,最后安卧在舌苔上生出坚硬咸涩的盐层。


鞋底擦着沙地的声音停下了,太宰袖手站在后面。青年人消瘦的脊背像安了弹簧柱般颤抖着弹动,芥川固执地忍耐住喉中麻痒,恶狠狠地压紧口鼻、绷直背部肌肉,在手掌上施力迫使自己保持挺身平视的姿势。


他对自己向来不留情,更何况太宰就在身后,这种凶狠便更近乎残忍了:他绝不愿表现出一点儿软弱。


所幸太宰什么都没说。这个男人双手插在西裤兜里稳步向前,披着的黑大衣袖管轻飘飘扬起来,走秀一样潇洒又轻盈,在这两排低矮的老式建筑中显得不伦不类,像逆风前行又像即将被吹走。芥川沉默着跟上去,把脚印规规矩矩地落在差他半步的右后方。


到居民区时他盯着杂货店满装着硬糖的大玻璃罐看了三五秒,各色糖纸随视角移动析出色彩丰富的光来,焰火般晃了他的眼。太宰有所注意似的突然转身截住他目光,他条件反射地偏开了去望向天空,一声轻笑仍准确地入了耳。


于是他莫名地羞愧起来,类似于做了错事又被抓了个正着;却见太宰一只脚跨在门槛里侧着身招呼他,说芥川君,你还没吃过水果糖吧。


出来的时候芥川双手捧了大把糖块,约有十来颗,黄澄澄像堆金粒子。这是太宰神色坦然地翻翻捡捡,从糖罐里逐颗挑出来的,翻到一颗就抽回手来放到他掌心里,全是橘子味的。这个人当然是故意的,他清楚芥川总对着橘子皱眉头,也清楚芥川除了掏钱包付钱外别无他法。


芥川向来不喜酸味这种刺激东西,连带着苦辣一并拒绝了。这样算来只剩下甜,最好还是软糯糯一抿就化的甜,像红豆沙那种连咀嚼都省略、不堪一击的甜。他也喜欢糖,可橘子的酸味已经化开,他用舌尖托住小了一圈的糖块从口腔这边拨到那边,怎样都不舒服,拧着眉头的模样煞是阴郁。


太宰的眼角微微向这边瞥着,嘴边似是带了抹戏谑的笑,他的唇形很美,拉开绷紧了却显出潜藏着的薄凉,蜜质的话语涂在上面是焦糖色,钢质的话语就是浅淡一弯青色。芥川不敢多看,他想太宰治这样买橘子糖给他吃,大概只为了瞧他个笑话吧;但很快又释然了——或许太宰治根本没在看他呢。



临时住处的屋顶上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后院靠墙角还拢了一堆废料,碎得各式各样,极具艺术感。太宰治饶有兴致地蹲下翻看,毫不介意地用指尖试锋利度,挥挥手把芥川指使到厨房切排骨炖汤。芥川就切,从善如流。


客厅传来电视剧隐约的笑声,但他知道太宰不在那里,他偏过头去,窗框横条恰好把夕阳隔成了两半,像是压住一枚滴着蛋清液的红鸡卵,鼓胀、搏动、流血。太宰走在庭院里,在那枚黏软的卵蛋黄底下闲逛,右手抛接着挑好的一片瓦,手腕节奏性一沉一抬。


不知道第几颗糖又吃完了,喉咙里留下股腻甜的糖精味,廉价得直让人皱眉。但到底这是太宰买给他的啊,在这之前他从没吃到过水果硬糖,这件事又叫他矛盾了。他伸手进口袋里掏,似乎快吃完了,只摸到一粒剥开塞进嘴里,左边的口袋轻了些,右边的多了片叠成四方的糖纸。


晚上他们对坐着吃饭,电视里播报新闻的声音平板流动地叫人昏睡,那片棱角锋利的碎瓦也安安静静躺在太宰手边,像餐桌上第三位闭口不言的成员。这片琉璃瓦的金色里掺了深红的杂质,如同沉在夕阳的凝血里,或许也是太宰挑选它的原因。他们沉默地舀着冒热气的排骨汤,太宰歪歪斜斜地坐,把汤勺送到唇边低着头细细吹凉了再喝,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动作心不在焉却优美依旧。


“芥川君,”他突然回过神来,指甲在桌面叩了两下,“你听说过这句话吗?”


“您请讲。”芥川放下筷子,见太宰略微坐正了点,望着窗外黄昏的天色,以吟诗的语调轻轻念道,“‘死亡是凉爽的夜晚,生活是痛苦的白天。’”


芥川摇头,感到抱歉是一回事,他向来撒不了谎。他见识过大大小小的死亡,最干净体面的都搭不上这种文人自伤的调子。死亡就是死亡本身,在他的认知中甚至更污秽。但从不多问是他的优点,他自知无法理解太宰,索性只是听着。


太宰只是唔了一声,无所谓地摆摆手,“也不怪你——海涅的诗,仅此而已。”然后他继续从汤里捞白萝卜,用筷子把萝卜段夹碎成两片,再是四小块,平铺在碗里,就着米饭一口吞掉。


真的是仅此而已?芥川不知道。他只说是,太宰先生,这句话已经被他讲得相当熟练了。临睡前他已把窗帘拉好,却又鬼使神差地扯开去关窗户,受了满身冷嗖嗖的海风;他想今夜怎这样寒冷,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跳起来就往太宰的房间冲。


房门虚掩着,没有灯光,被子规规矩矩地叠好摆在床头。芥川又回餐桌边仔细确认了一下,最终跪在半夜的浴缸边,将浑身发抖的人从一池红水中捞了出来。碎瓦就搁在肥皂盒里,在满室血腥味中间沉静地发红。


他把太宰平展在地上,带了些怒气地把医用橡胶管往人上臂一绑。这个人哪怕割腕都懒得解开绷带,湿漉漉的暗红布面紧贴在皮肤上,任性而且麻烦,芥川在拿医用剪竖着割开手腕处碍事的绷带时这样想。他抬起太宰的左手用酒精消毒伤口,再将蘸了药粉的棉花按在上面取来干净绷带包扎,手劲不知为何有点重。


他确实是第一次收拾残局,拿着医用工具的手指微微打颤,怎么用力都止不住。太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大约是痛,嘶嘶抽气,间杂着几声倒气的喉音听在耳里却像笑。


芥川就停下动作俯视着太宰,颇有些悲壮地想着,这是他自杀成瘾的老师啊,他又能怎么办呢。太宰安静地躺在地板上,湿发散得像水墨绘的垂丝菊,他从没显得如此温顺过,就像施予那些钝痛击打与锐利言语的人并不是他那样,他任性、不计后果、苍白又易碎。



他在愤怒后只觉得空洞,似乎也极疲惫了,就靠着浴缸滑坐到地上。太宰还是在发抖,他就用一只胳膊环住太宰的肩,手掌托在后脑勺,把他的上身从冰冷的浴室地板抱进怀里,尽全力拿体温靠住他,就像暖着一朵湿漉漉沉甸甸的乌云,把热量注进一个无底洞。他好轻,他怎么这样轻,绷带下的身体瘦削、惨白、没有肌肉也没有赘肉,比起人体更像一具玉石雕的工艺品,伤痕留下的疤就是玉石上的裂纹。


闭着眼睛的太宰挣扎着想要看向他,眼皮黏重却坚持着轻动,眼珠在底下鼓出不安地颤抖的半圆,像被噩梦魇住的小孩子;但当他终于半睁开眼,看清了芥川,却又疲倦地把眼睛闭上了,头歪向另一边。芥川圆愣愣地瞪着眼睛,浮于眼眶的水汽夹在气愤担忧害怕与委屈之间,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多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与自己有复杂联系的生命正在逝去,像一捧雪正在融化,一滩水正在蒸发,一朵云飘得越来越远。


但他不敢掉一滴眼泪,在太宰面前示弱是不可理喻的,尽管太宰此时似乎更脆弱,他依然毫无胜算。他把两人的胸膛紧贴感受太宰的心跳,耳边有鼓鸣般震动的扑通扑通,可那只是他自己的血液在燃烧。芥川只好一遍又一遍喊他,间隔着摇晃他的肩膀,让他被水黏湿的发丝一起了无生气地乱晃,“太宰先生?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大概是他喊得太惨,太宰到底还是说话了,有些厌烦地,“别吵。”他就噤声,安静地坐着,地板和背后浴缸的凉气慢慢渗进骨缝,鼓噪的心跳逐渐平稳。太宰顿了顿,又用凑在耳边才能听见的微弱气声问道,“芥川君,你还有糖吗?”


他的确还有最后一颗糖,橘子硬糖躺在大衣的口袋角落里,被遗忘的闪亮亮金粒子。他把沾着血腥味的手指在衣角擦净了,拈住小圆糖块抽出来,指尖捏着绕开玻璃纸两端的蝴蝶结。室内灯光明晃晃亮堂堂的,玻璃纸上流动着细碎的光条与令人眼花的色块,薄薄一片看起来很脆弱。太宰微张着嘴,他就把糖剥出半颗,两指隔着包装捏住,小心翼翼地送到太宰唇边。


太宰满身被水稀释了的铁锈腥。但当浓重甚至劣质的橘子糖精味从他唇齿间散出,盖住了血的气息,他们无意间都松了口气。太宰似乎也懒得再加以嘲讽,这层恶语的刺壳一旦剥除,这个人竟显得近乎温柔了;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在芥川低垂的脑袋上轻轻搭了一会儿。


“很害怕吧,芥川君。”他懒懒散散,却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短暂碰触后很快地收回了手,“你可以哭的。”


总是这样,太宰的一句话就轻易将他击碎,唯一的安慰是他在瞬间的颤抖后就成功关上了泪水阀门。在把太宰弄干净送回房间的过程中他始终大睁着眼,忍住酸涩,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将诱发决堤。当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双手撑着床沿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放在太宰抚摸过的头顶。


“那么……温暖。”他喃喃自语,猛地扯过被角捂住了眼睛。



第二天他们如情报所示发现了叛逃的成员,芥川杀人,太宰回收情报文件,没什么技术含量。海滩空旷之后芥川用罗生门卷起那些渐凉的躯体,远远伸到深色的海水里沉下去。罗生门弯曲如巨大的蛛足,又像一道连接着生与死的虹桥。


处理完后他回头寻找太宰,后者已经挑了块高些的岩石悠闲坐下了,绷带吊着一只手,重心不稳却摇摇晃晃玩得开心,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鞋底蹭着柔软的沙滩。


“芥川君,过来。”太宰居高临下这么招呼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里可以看到海鸥。”


芥川就爬上去,和他并肩而坐,把手撑在粗糙又温暖的石面上,有细碎的沙子嵌进掌根。其实只有一只海鸥,寂寞地在海平面与蓝天之间忽上忽上,抛下一串苍凉的叫喊:在空中断了线,变成几颗寥落的气泡。他们两人都抬头,看这一只海鸥,可怜的。


而太宰不知什么时候直视了他的眼睛。阳光太温吞了,煮得神智变成一滩软乎乎的蜂蜜果冻,芥川肯定醉了,温水煮青蛙的醉意,否则他仍会强迫自己躲避太宰的目光。但此时他的脑海中过着蒙太奇,从贫民窟一路幻灯片那样放到现在,眼里的事物与头脑已经断片了,由得太宰细慢审视他。


他的眼睛不像深井。井里至少有水,水温较别处更清凉一些,被丢了石子就诚实地懒洋洋地反应出几圈涟漪,哪怕是干涸的井也拥有曾经储水留下的渍与青苔。但芥川龙之介的眼睛干燥又荒芜,眼光不转弯,广袤地像一片沙漠;尤其沙漠中还不是金色的沙子,金色对他来说太奢华了,他自成一片黑沙的世界。


太宰似乎叹息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粘的沙子,用脚将被太阳烤得迷迷糊糊的芥川踢起来,重新变得冷锐、嘲弄、不近人情。他说走了芥川君,你还没看够?回去挑个动物频道饱饱眼福吧。



他们回到太宰的寓所已经是晚上了。门窗紧闭,一股花盛开到极致的蜜味就萦绕满室,夹着靡靡的腐甜,那是将死未死的东西才会发出的衰败、潮湿、温暖的败烂气味。山茶花已经凋谢了,芥川凑近点看它,发现垂落的花瓣边缘深黄的卷曲和斑点,虫蛀的痕迹,甚至闻到过期动物脂肪似的油耗味。它已经死了。


“扔了吧。”太宰轻描淡写地说,脱掉大衣进房间去了。

祝你生日快乐。我想睡觉了,生贺还留着点,等天亮或者天黑了再补给你。我很想你。

梦中打蚊子是我们对自己下手最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