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nut

叫我胡桃木吧,我的古典美人。

狐朋狗友友人Z说:“昨晚你跟我讲你还要学儿童舞,我就做了个梦。我梦到一群人在跳舞,气势恢宏乐声袅袅,水袖差点没甩到天上去,击鼓鸣钟全套都有。突然这群人齐刷刷往两边分开,你顶着那张严肃的没表情的脸从里面走出来,我就意识到这事不对了,没那么简单;然后你他妈就开始跳舞连背景音乐都换了,什么‘小鹿爸爸在唱歌,小鹿在跳舞’……”

我他妈在床上狂笑到翻滚当场窒息,就差顺着网线爬过去摇她椅背。笑完了又突然觉得挺惨的,每人有各自的惨,如果做个图鉴说不定能集合世界上千奇百怪的惨法。于是我跟友人Z定了个标题,从“惨啊!图鉴”到“人间世惨淡锦集”到她的“生而为人我感觉世界都对不起我”,副标题“我惨得一逼”,都挺好的,难以抉择。下回我写写友人Z的惨剧,务必把她写得更惨一点。

草莓,樱桃,春神之吻

#365天纪念

桃乐丝与我相识已满整整一年。一年前我们尚是毫无交集的学生与无业游民,今年初秋,我们已能坐在新修据点的弹簧沙发里喝速溶咖啡了,让人不得不感叹世界之奇妙。

下午时分桃乐丝神神秘秘抱了个纸袋回来,拉开斗篷衣襟挡着,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像蝴蝶挤过窗沿般轻捷地遛进来。他的贝雷帽危险地歪挂在右侧,似乎没来得及扶正、随时可能掉下,露出的头发乱蓬蓬地翘着,这对向来注重仪表的桃乐丝来说相当罕见——但他看起来很开心,直到发现我捧着诗集靠在门边。

笑容是所有神情中最活力充沛一种,因此当它凝固,其令人蹙眉的担忧与违和感便也最强。我眼睁睁看着桃乐丝愣在原地,就像百灵鸟在高唱时被突兀地掐住歌喉;他下意识地把纸袋往斗篷里藏,藏到一半又意识到我已经看见了,只好尴尬地拿出来用手捧着,张了张嘴,磨磨蹭蹭地往我这边走,却又停在桌子附近犹豫。这使我也疑惑起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所为令他难堪,或者说在此刻离开才更正确。

终于他挪过来,小声地向我问好,就跟往常一样,只不过拘谨了些;我松了口气,为事情回归正轨而安心,也向他致以欢迎。纸袋被敞开放到桌上,透过开口我得以看见浅色的听装饮料与一角塑料盒里的蛋糕,像是简易版的下午茶。

“呃,眼大人,我本想给您一个惊喜。我买了酒和蛋糕作为庆祝……如果您还有印象的话。”桃乐丝含混地带过了庆祝对象,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大概是觉得我不会记得。他脱下斗篷搭在沙发背上,只穿一件薄薄的粉红毛衣,袖子很长,领口是两片刺绣的绿叶,让人莫名联想到春末的草莓。

纸袋里是两块红丝绒蛋糕加两听锐澳,白桃微醺和卡曼橘味强爽,看来他贴心地买了酒精度最高的这款,哪怕我喝起来还是跟饮料差不多。桃乐丝把东西一样样摆到桌上,有些窘迫却释然地对我笑一笑,语调轻快地说,“我把画卖掉啦,那幅窗边的少年。有个女孩很喜欢它。”

我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他的礼物,完完全全来自他自己的。《窗边的少年》是我看着他花了一整个月完成的,从灵光一现的初稿到线条,色块,细致的勾描与光影在他笔下一点点成型,化为身材颀长的年轻人向窗外眺望,神情殷切。用金钱买去这幅画的那个女孩不会知道这些,或许也毫不关心;而我了解、见证、参与,这就决定了她无法真正得到它。桃乐丝的画作将永远属于我们两人。

于是我说:“你的付出会得到回报,乐丝。”这句话我对许多人说过,即便毫无波澜,诺言对于领袖人物来说是必须的,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诚挚,真正理解这句话而非仅作托词:一滴血抵一滴血,一颗心换一颗心。我赠给他新的诗集,那些字句曾被随手留在草稿纸的边角,书签背面,食品包装袋上贴标签的地方,甚至在手掌被薄汗混成一团。我把它们抢救下来,整理誊抄到纸上,这些纸片的总和就也成了诗集,正如草莓与樱桃组成了桃乐丝的色彩;如果没有这重意义,我绝不会那样爱它们。

我们坐下,肩膀轻轻地挨在一起,用小勺挖着各自的红丝绒蛋糕,在尚且温暖的地下室里觉得轻松惬意。锐澳低度的酒精像汽水一样在舌苔冒泡,卡曼橘的清香与蛋糕厚实的口感混在一起,让人满足得也像汽水一样噗噜噜冒出愉快的气泡。桃乐丝边吃边翻看着诗集,他看得很小心,护住书页不让一粒蛋糕屑落上去,在每页每行每字上驻足,我用眼角余光注视他,像学生忐忑地等待试卷成绩,读他神情的转变就如读另一本更精妙的书。

一本名为《爱》的世界之书。

这是第一年——我想,这令我微笑。冬天即将来临,它对无业游民来说固然可怖,但我再无畏惧,因为桃乐丝与我在一处。他身上有个不败夏日。

突然想起几天前见到的一个女孩子。剪着短发坐在地铁口的台阶上,斜挎一只巨大的粉色包包,挡住半边身体。手捧塑料盒打包的油炸土豆条,拿竹签戳着举起来吃,眼睛看向地铁口。她坐得很随意,伸直腿,不像在等什么人。
是个酷女孩。

[太芥]橘子硬糖




太宰治的来电铃声三天两头换,这次是个陌生女孩娇滴滴的声音,在嘈杂的街音里咯咯笑说“治——来电话了哦”。泡妞时的招数,好一派浓情蜜意,但太宰连头都懒得抬,甚至对这甜美录音皱了皱眉头,他正全心全意地照顾一朵白山茶,要将它硕大的花盘搁稳到玻璃瓶沿上。


花是重瓣的,外侧大片的花瓣一圈圈垂下去,抹着几根短短的粉红色,攒簇地拥住蕊处三五片挺立的小瓣,盛放在只剩一小节的枝干上。在横滨,即使是春天也不常见到白山茶的,不知太宰从哪儿折了它来,娇嫩鲜亮、生机盎然,与空荡荡的房间格格不入。


芥川龙之介垂着手立在旁边,他清楚太宰是从不养花的。太宰没准也爱花,就像爱那些女孩子;若是把这种爱和羽毛放到天平两端,羽毛都能像石块一样沉甸甸坠下去。喜爱与无所谓的界限在他身上向来淡薄,淡到抵不过一句“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的太宰任由女孩子笑了三轮,才吩咐芥川去瞅眼是谁,然后敷衍了事。屏幕上森鸥外三个大字亮着,太宰不为所动地扬了扬下巴,还有意将双手放上桌面,做出无暇分神的模样。芥川只得硬着头皮把电话接起来,“喂”了一声说,“这里是芥川龙之介,太宰先生在午睡,请您跟我吩咐。”


这个蹩脚的借口惹得太宰嗤笑一声,他对戏弄芥川总有特别的兴致,音量也跟平时说风凉话时别无二致,这回倒不怕森听见了;但森估计恰好没听见,因为他也在笑,笑声通过电话处理器传出的震动尤为沉闷。芥川就挤在一里一外两道笑声中间,他捏着手机咬牙关,这两个与谎言打交道的愉快犯啊。


“那你转告太宰君。”森笑够了,用他尾音上扬的老狐狸语调慢悠悠说,“我给他放了三天假,下午两点的船票,有点小事需要他顺路处理。具体内容在邮件里,你提醒他看吧。”芥川应下后他顿了顿,突兀地转了话题,“芥川君,你晕船吗?还好?那你顺便去吧。”


顺便,好一个顺便,他开始怀疑太宰的一时兴起是否师承。放下手机时他有些不安地看了太宰一眼,他深知自己毫无情调可言,除了杀人没什么擅长的,绝不会是个好旅伴;太宰呢,太宰神色平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没表情的太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个懒腰,把摆弄了半天的山茶随手固定在一个并不怎么赏心悦目的位置,然后瞅眼还戳在原地的芥川,诧异得像是才发现他还在这儿:“你在干什么,芥川君,你真以为这是放假?去收拾行李,再给花加点水。”


他回答“是,太宰先生”,然后捧起了花瓶。太宰对他在做的事不怎么上心,当然对他也是。吩咐完芥川后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折进房间玩掌上游戏去了,不一会儿就传出“K.O”之类花里胡哨的胜利音效,滴滴两声又开始下一盘。


芥川极轻地拧开厨房的水龙头,让它淌下一行细细的泪水,他笼住叶片,小心地确保花盘还定在太宰放着的位置,将瓶口倾过去,看着水柱穿过空隙稳定地注进玻璃瓶。水添到瓶颈部,他把花瓶摆回桌上,转身就要出门了。


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地可怜起这朵花来了。很无厘头,但怪不了他,这整件事本来就是荒谬的呀——太宰的房间里养着花这件事。花就这么孤零零开着,不伦不类,房间里既没有喷瓶、园艺剪之类能取悦它的东西,也没有它能取悦的人,或许连露天生长的遗花弃草都要比它幸福。


暂时照料它的芥川确实不爱它,但他怜惜它,他既唾弃这样软弱、娇纵、脆弱的生命,却又情不自禁地为它天真耀眼的美颤抖,就这样矛盾地怜惜着它。


他曾见过撒娇就能得到玩具的独生子,后来又见到了被侦探社众人接纳并宽容的中岛敦,他隐隐觅得自己缺少的东西,却又耻于承认这种低人一等的败北感。叫他怎么说出“我羡慕他们”这样的话啊!要得到这一句真心的剖白,恐怕比杀死他更难。


太宰治也绝不是固定不变的太宰治。今天的太宰至少还差遣他浇花,明天的太宰说不定就嫌烦连瓶子一起丢到屋后,吸收阳光雨露自生自灭;下周的太宰可能心血来潮把它捡回家,但他和这周肯定又不同了。


芥川从没接触过相对主义和诡辩论,只觉得这个人有太多的可能性。他是未知的,叫人看他就像看加纳利群岛浓稠的海雾,湿冷厚重的雾团对面留一个囫囵的剪影,风卷云丝般时时缓慢地动着。


但芥川龙之介身上什么变数也没有。他永远“愚蠢得干干净净,邪恶得坦坦荡荡”。



下午时分他们乘船在这个偏远的渔村靠岸。芥川踉跄地跌下船,他的喉管在海风与晕船的重压下呻吟。他站稳了咳嗽,像根涂了黑漆的电线杆子,戳在这一片平坦的港湾中僵硬又碍眼,竟突兀显出几分可怜。他掩住嘴吸气,风就喧喧嚷嚷地从他鼻腔里钻进,瀑布般朝口腔中落去,最后安卧在舌苔上生出坚硬咸涩的盐层。


鞋底擦着沙地的声音停下了,太宰袖手站在后面。青年人消瘦的脊背像安了弹簧柱般颤抖着弹动,芥川固执地忍耐住喉中麻痒,恶狠狠地压紧口鼻、绷直背部肌肉,在手掌上施力迫使自己保持挺身平视的姿势。


他对自己向来不留情,更何况太宰就在身后,这种凶狠便更近乎残忍了:他绝不愿表现出一点儿软弱。


所幸太宰什么都没说。这个男人双手插在西裤兜里稳步向前,披着的黑大衣袖管轻飘飘扬起来,走秀一样潇洒又轻盈,在这两排低矮的老式建筑中显得不伦不类,像逆风前行又像即将被吹走。芥川沉默着跟上去,把脚印规规矩矩地落在差他半步的右后方。


到居民区时他盯着杂货店满装着硬糖的大玻璃罐看了三五秒,各色糖纸随视角移动析出色彩丰富的光来,焰火般晃了他的眼。太宰有所注意似的突然转身截住他目光,他条件反射地偏开了去望向天空,一声轻笑仍准确地入了耳。


于是他莫名地羞愧起来,类似于做了错事又被抓了个正着;却见太宰一只脚跨在门槛里侧着身招呼他,说芥川君,你还没吃过水果糖吧。


出来的时候芥川双手捧了大把糖块,约有十来颗,黄澄澄像堆金粒子。这是太宰神色坦然地翻翻捡捡,从糖罐里逐颗挑出来的,翻到一颗就抽回手来放到他掌心里,全是橘子味的。这个人当然是故意的,他清楚芥川总对着橘子皱眉头,也清楚芥川除了掏钱包付钱外别无他法。


芥川向来不喜酸味这种刺激东西,连带着苦辣一并拒绝了。这样算来只剩下甜,最好还是软糯糯一抿就化的甜,像红豆沙那种连咀嚼都省略、不堪一击的甜。他也喜欢糖,可橘子的酸味已经化开,他用舌尖托住小了一圈的糖块从口腔这边拨到那边,怎样都不舒服,拧着眉头的模样煞是阴郁。


太宰的眼角微微向这边瞥着,嘴边似是带了抹戏谑的笑,他的唇形很美,拉开绷紧了却显出潜藏着的薄凉,蜜质的话语涂在上面是焦糖色,钢质的话语就是浅淡一弯青色。芥川不敢多看,他想太宰治这样买橘子糖给他吃,大概只为了瞧他个笑话吧;但很快又释然了——或许太宰治根本没在看他呢。



临时住处的屋顶上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后院靠墙角还拢了一堆废料,碎得各式各样,极具艺术感。太宰治饶有兴致地蹲下翻看,毫不介意地用指尖试锋利度,挥挥手把芥川指使到厨房切排骨炖汤。芥川就切,从善如流。


客厅传来电视剧隐约的笑声,但他知道太宰不在那里,他偏过头去,窗框横条恰好把夕阳隔成了两半,像是压住一枚滴着蛋清液的红鸡卵,鼓胀、搏动、流血。太宰走在庭院里,在那枚黏软的卵蛋黄底下闲逛,右手抛接着挑好的一片瓦,手腕节奏性一沉一抬。


不知道第几颗糖又吃完了,喉咙里留下股腻甜的糖精味,廉价得直让人皱眉。但到底这是太宰买给他的啊,在这之前他从没吃到过水果硬糖,这件事又叫他矛盾了。他伸手进口袋里掏,似乎快吃完了,只摸到一粒剥开塞进嘴里,左边的口袋轻了些,右边的多了片叠成四方的糖纸。


晚上他们对坐着吃饭,电视里播报新闻的声音平板流动地叫人昏睡,那片棱角锋利的碎瓦也安安静静躺在太宰手边,像餐桌上第三位闭口不言的成员。这片琉璃瓦的金色里掺了深红的杂质,如同沉在夕阳的凝血里,或许也是太宰挑选它的原因。他们沉默地舀着冒热气的排骨汤,太宰歪歪斜斜地坐,把汤勺送到唇边低着头细细吹凉了再喝,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动作心不在焉却优美依旧。


“芥川君,”他突然回过神来,指甲在桌面叩了两下,“你听说过这句话吗?”


“您请讲。”芥川放下筷子,见太宰略微坐正了点,望着窗外黄昏的天色,以吟诗的语调轻轻念道,“‘死亡是凉爽的夜晚,生活是痛苦的白天。’”


芥川摇头,感到抱歉是一回事,他向来撒不了谎。他见识过大大小小的死亡,最干净体面的都搭不上这种文人自伤的调子。死亡就是死亡本身,在他的认知中甚至更污秽。但从不多问是他的优点,他自知无法理解太宰,索性只是听着。


太宰只是唔了一声,无所谓地摆摆手,“也不怪你——海涅的诗,仅此而已。”然后他继续从汤里捞白萝卜,用筷子把萝卜段夹碎成两片,再是四小块,平铺在碗里,就着米饭一口吞掉。


真的是仅此而已?芥川不知道。他只说是,太宰先生,这句话已经被他讲得相当熟练了。临睡前他已把窗帘拉好,却又鬼使神差地扯开去关窗户,受了满身冷嗖嗖的海风;他想今夜怎这样寒冷,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跳起来就往太宰的房间冲。


房门虚掩着,没有灯光,被子规规矩矩地叠好摆在床头。芥川又回餐桌边仔细确认了一下,最终跪在半夜的浴缸边,将浑身发抖的人从一池红水中捞了出来。碎瓦就搁在肥皂盒里,在满室血腥味中间沉静地发红。


他把太宰平展在地上,带了些怒气地把医用橡胶管往人上臂一绑。这个人哪怕割腕都懒得解开绷带,湿漉漉的暗红布面紧贴在皮肤上,任性而且麻烦,芥川在拿医用剪竖着割开手腕处碍事的绷带时这样想。他抬起太宰的左手用酒精消毒伤口,再将蘸了药粉的棉花按在上面取来干净绷带包扎,手劲不知为何有点重。


他确实是第一次收拾残局,拿着医用工具的手指微微打颤,怎么用力都止不住。太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大约是痛,嘶嘶抽气,间杂着几声倒气的喉音听在耳里却像笑。


芥川就停下动作俯视着太宰,颇有些悲壮地想着,这是他自杀成瘾的老师啊,他又能怎么办呢。太宰安静地躺在地板上,湿发散得像水墨绘的垂丝菊,他从没显得如此温顺过,就像施予那些钝痛击打与锐利言语的人并不是他那样,他任性、不计后果、苍白又易碎。



他在愤怒后只觉得空洞,似乎也极疲惫了,就靠着浴缸滑坐到地上。太宰还是在发抖,他就用一只胳膊环住太宰的肩,手掌托在后脑勺,把他的上身从冰冷的浴室地板抱进怀里,尽全力拿体温靠住他,就像暖着一朵湿漉漉沉甸甸的乌云,把热量注进一个无底洞。他好轻,他怎么这样轻,绷带下的身体瘦削、惨白、没有肌肉也没有赘肉,比起人体更像一具玉石雕的工艺品,伤痕留下的疤就是玉石上的裂纹。


闭着眼睛的太宰挣扎着想要看向他,眼皮黏重却坚持着轻动,眼珠在底下鼓出不安地颤抖的半圆,像被噩梦魇住的小孩子;但当他终于半睁开眼,看清了芥川,却又疲倦地把眼睛闭上了,头歪向另一边。芥川圆愣愣地瞪着眼睛,浮于眼眶的水汽夹在气愤担忧害怕与委屈之间,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多的情绪。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与自己有复杂联系的生命正在逝去,像一捧雪正在融化,一滩水正在蒸发,一朵云飘得越来越远。


但他不敢掉一滴眼泪,在太宰面前示弱是不可理喻的,尽管太宰此时似乎更脆弱,他依然毫无胜算。他把两人的胸膛紧贴感受太宰的心跳,耳边有鼓鸣般震动的扑通扑通,可那只是他自己的血液在燃烧。芥川只好一遍又一遍喊他,间隔着摇晃他的肩膀,让他被水黏湿的发丝一起了无生气地乱晃,“太宰先生?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大概是他喊得太惨,太宰到底还是说话了,有些厌烦地,“别吵。”他就噤声,安静地坐着,地板和背后浴缸的凉气慢慢渗进骨缝,鼓噪的心跳逐渐平稳。太宰顿了顿,又用凑在耳边才能听见的微弱气声问道,“芥川君,你还有糖吗?”


他的确还有最后一颗糖,橘子硬糖躺在大衣的口袋角落里,被遗忘的闪亮亮金粒子。他把沾着血腥味的手指在衣角擦净了,拈住小圆糖块抽出来,指尖捏着绕开玻璃纸两端的蝴蝶结。室内灯光明晃晃亮堂堂的,玻璃纸上流动着细碎的光条与令人眼花的色块,薄薄一片看起来很脆弱。太宰微张着嘴,他就把糖剥出半颗,两指隔着包装捏住,小心翼翼地送到太宰唇边。


太宰满身被水稀释了的铁锈腥。但当浓重甚至劣质的橘子糖精味从他唇齿间散出,盖住了血的气息,他们无意间都松了口气。太宰似乎也懒得再加以嘲讽,这层恶语的刺壳一旦剥除,这个人竟显得近乎温柔了;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在芥川低垂的脑袋上轻轻搭了一会儿。


“很害怕吧,芥川君。”他懒懒散散,却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短暂碰触后很快地收回了手,“你可以哭的。”


总是这样,太宰的一句话就轻易将他击碎,唯一的安慰是他在瞬间的颤抖后就成功关上了泪水阀门。在把太宰弄干净送回房间的过程中他始终大睁着眼,忍住酸涩,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将诱发决堤。当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双手撑着床沿犹豫了许久,到底还是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放在太宰抚摸过的头顶。


“那么……温暖。”他喃喃自语,猛地扯过被角捂住了眼睛。



第二天他们如情报所示发现了叛逃的成员,芥川杀人,太宰回收情报文件,没什么技术含量。海滩空旷之后芥川用罗生门卷起那些渐凉的躯体,远远伸到深色的海水里沉下去。罗生门弯曲如巨大的蛛足,又像一道连接着生与死的虹桥。


处理完后他回头寻找太宰,后者已经挑了块高些的岩石悠闲坐下了,绷带吊着一只手,重心不稳却摇摇晃晃玩得开心,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鞋底蹭着柔软的沙滩。


“芥川君,过来。”太宰居高临下这么招呼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这里可以看到海鸥。”


芥川就爬上去,和他并肩而坐,把手撑在粗糙又温暖的石面上,有细碎的沙子嵌进掌根。其实只有一只海鸥,寂寞地在海平面与蓝天之间忽上忽上,抛下一串苍凉的叫喊:在空中断了线,变成几颗寥落的气泡。他们两人都抬头,看这一只海鸥,可怜的。


而太宰不知什么时候直视了他的眼睛。阳光太温吞了,煮得神智变成一滩软乎乎的蜂蜜果冻,芥川肯定醉了,温水煮青蛙的醉意,否则他仍会强迫自己躲避太宰的目光。但此时他的脑海中过着蒙太奇,从贫民窟一路幻灯片那样放到现在,眼里的事物与头脑已经断片了,由得太宰细慢审视他。


他的眼睛不像深井。井里至少有水,水温较别处更清凉一些,被丢了石子就诚实地懒洋洋地反应出几圈涟漪,哪怕是干涸的井也拥有曾经储水留下的渍与青苔。但芥川龙之介的眼睛干燥又荒芜,眼光不转弯,广袤地像一片沙漠;尤其沙漠中还不是金色的沙子,金色对他来说太奢华了,他自成一片黑沙的世界。


太宰似乎叹息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粘的沙子,用脚将被太阳烤得迷迷糊糊的芥川踢起来,重新变得冷锐、嘲弄、不近人情。他说走了芥川君,你还没看够?回去挑个动物频道饱饱眼福吧。



他们回到太宰的寓所已经是晚上了。门窗紧闭,一股花盛开到极致的蜜味就萦绕满室,夹着靡靡的腐甜,那是将死未死的东西才会发出的衰败、潮湿、温暖的败烂气味。山茶花已经凋谢了,芥川凑近点看它,发现垂落的花瓣边缘深黄的卷曲和斑点,虫蛀的痕迹,甚至闻到过期动物脂肪似的油耗味。它已经死了。


“扔了吧。”太宰轻描淡写地说,脱掉大衣进房间去了。

祝你生日快乐。我想睡觉了,生贺还留着点,等天亮或者天黑了再补给你。我很想你。

梦中打蚊子是我们对自己下手最狠的时候。

我们都是波诺弗瓦




“接下来去哪儿,”我把地图摊开在小旅馆的白床单上,拿红色马克笔圈起在弗洛拉一路否决下幸存的唯二地点,“普罗旺斯还是蔚蓝海岸?”


“都不!”弗洛拉翻了个白眼,重重扣下MAC口红管,啪得一声把这两个提议都枪毙掉了。她挑起眉毛,露出一副介于“决策被冒犯”和“弗朗西斯是个塑料脑袋”之间的微妙神情,宣布道,“定位巴黎,我要回家。”


我们就回家,根据弗洛拉的心血来潮制定路线,白天磕绊在乡间小道,黄昏时开往城区投宿最近的旅馆,让银色宾利欧陆GT饱饮烟灰尘土之酒。弗洛拉偏爱没有摄像头的郊外,在那里她可以自由散漫地躺倒在后座,把双脚翘起来搁到窗沿,她向来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虽然说了想回家,却也不在乎我们的行程如何被拖长。


有时我们来不及回市区找落脚点,只能在村庄就着暮色找那些看起来比较时尚的门去敲,向屋主请求购买一晚的住宿。通常来说当我手指上晃着宾利的钥匙,弗洛拉假装不经意地展示出她项链与戒指的昂贵时,借宿的成功率与费用会同步上涨,因此我们往往根据需求的紧急程度进行选择性展示。


如果好心的屋主愿意借出客房,我们就回去拿行李,在车旁边小声嘀咕着确定这次的关系,统一口径,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妻还是感情甚好的亲兄妹,主要看客房是一间还是两间。我们的行李包括两个人的衣服,弗洛拉的化妆品和一些零碎物件,用旅行袋分开打包,大部分塞在座位底下,她让它们凌乱地堆着,作为白天躺在座位上借口。


“我可不能坐起来!”她总是噘着嘴佯装抱怨,“除非你打算用衣服给我垫脚。”


后来我们爱上了这样的投宿,非常有趣,我们戏称这是“人类多样性与早餐风格的随机调查”。弗洛拉甚至因为和女主人聊得投机而把我打发给男主人,那个只会扯政治和拐弯抹角想跟跑车拍照的家伙(我还带他去车道拍了),但第二天清晨他烘焙的手指饼干配巧克力酱又美味得不可思议,咖啡豆也相当新鲜。这并不矛盾,当然,只是让你有理由骂刻板印象一顿,遇见下一个人时再照做不误。


在阳光热辣的天气我们上路,沿着只要能摆放四个汽车轮子的道路向前开,弗洛拉闭上眼睛把嘴唇紧抿着收进去,咯哒咯哒摇着防晒喷雾乱喷一气,再戴好墨镜,指挥我把顶棚敞开,然后费劲地把长腿搬上座椅,像猫一样蜷缩在阳光里睡觉。这种时候我会开得非常小心,以免把迷迷糊糊的猫咪震醒,面对她的起床气和伸出来的尖爪子。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都躺着,穿着条纹衫和牛仔裤,把擦得闪亮的大红高跟鞋的鞋底秀给寥寥无几的过往车辆,高举着手机到处晃,用摄像头代替眼睛看风景。有一次她大笑着把手机抱在胸前,疯狂挥舞涂着亮色指甲油的右手占据我的后视镜,与此同时一辆骚包的磨砂紫色跑车随着轰鸣从我们身边扬长而过。


“弗朗吉!”她拖长音喊到,“那个呆瓜冲我吹口哨——!”我加快了速度,风把她愉快的笑声吹得模糊。“我看过他演的电影!那就是部三——流——烂——片!”


“让他吹去!”我喊回给她,“他永远别想找到像你一样美的女主角!”


弗洛拉嘲弄世人、心高气傲、时常抱怨,我眼高手低、过度骄傲、无视批评,也没好到哪儿去。但只要她喜欢,我们就是世上最酷的邪恶情侣或者邪恶兄妹。我们都是波诺弗瓦。

[法西法]弗洛伦萨的诗人


对所有心向艺术的人,乌菲兹美术馆堪称天堂,而且是挪动脚步即可抵达的快捷的天堂。无需贝阿特丽切引领的飞行,无需经历死亡、评判善恶,只要打开钱包,掏几张纸币缴纳巴黎到弗洛伦萨的火车票价,任何人都可以置身天堂,坐在提香的《花神》前,像我一样摊开速写本,用两支普通炭笔搜刮大师的精髓。

垂散香肩的几缕棕发,松垮半落的罗马白衣,我勾勒出少女丰腴的形体,细细刻画她屈起的五指,掌心攥拢的叶片与小花,将脸庞上宁静典雅的垂眸留到最后。垂眸,女性亘古流传的柔美!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加深她的眼眸,描摹饱满的雪花石膏般的额头与坚硬的鼻梁,更多的将她看做人间而且天上,女人而非女神,我们的神像已经够多了。赞美世俗的爱情。

在画纸的背面,鉴于诗人永远没法忘记自己的本职,我随意涂抹了一首意大利语十四行诗,关于弗洛伦萨、文学、日光、美人和花神之类的东西。它们俏皮浅显,充满波诺弗瓦式的调侃与玩乐性质,仿佛阴云还未笼罩人们的头顶,欧洲稳步跨入20世纪初,战争遥远以致人忽视它的存在。只要还能装聋作哑,我们就乐此不疲。

我夹着速写本走出了建筑,站在旧宫的门口,心却仍然游荡在悠长的雕塑走廊上,抬头仰望着绘满神话与宗教故事的彩绘廊顶,同时承受着神与人子们寂静的俯视。然而几声低沉坚硬的吉他扫弦将我惊醒,就像森林上空炸响的闷雷,从睡眠中震起一只迟钝的迷迷糊糊的猫头鹰;现在我已确实地回到人间,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重量。

怎么回事?是哪位神圣的福玻斯,将里拉琴弦的神力移到吉他之上,用他那惊人的开场震慑观众们的心魂?我眨了眨眼睛,茫然地向周围探寻,搜索着谈笑的人群与大卫像的阴影,像忒修斯寻着线团一样寻着逐渐高昂起来的音乐声,向着领主广场的边缘走去。

瞧,我找到他了,那个棕色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音乐已吸引了许多人驻足。他侧坐在高出地面一截的石栏上,左腿弯曲着踩在上面,右脚踏在地面上,脚尖轻快地打着拍子。一把淡黄色的弗拉明戈吉他架在他的上臂与大腿之间,年轻人的右手大拇指像拨片一样铮铮地弹动琴弦,演奏出明朗、尖锐、金属性的高音。人们自发地围拢成一个半圆,面带赞叹地小声讨论,我道着歉挤到正对他的位置,一抬头同那对祖母绿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他显然看到我了,他的眼睛微笑起来,热情又礼貌地朝这个方向点点头;不等我束手无策地调整好神情回以笑容,那愉快的视线又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傻乎乎地笑着。他的乐声保有独特的活力,热情让人想到荒原、篝火与燃烧生命的舞蹈,沉稳的静谧又像黑夜与星月那样厚重。藏在它之下,琴弦呐喊着:笑起来,跳舞啊,就像我们没有明天那样!于是不露出幸福表情的人是不可理喻的,笑容变得理所当然,轻松自在。

在弹奏时他一直小声地哼着曲调,现在干脆合着乐器唱了起来,嗓音圆润柔和,低沉的部分又充满慵懒的磁性,我听不懂这种语言,但这并不妨碍欣赏他的歌喉、肢体与旋律。他重复着两句短促富有节奏感的歌词,微眯着眼,将充满喜爱的目光投向他的吉他,让乐曲由耳中流淌进身体引导着轻轻摇晃的动作,而我始终注视着他,直到一曲终了。

他潇洒地把吉他甩回背上,站起身冲观众们道谢,带一些大舌音的意大利语显得更具异国风情,然后抬脚便走。我匆忙从速写本里撕下那张花神的临摹,赶在他离开之前将诗与画一同献上,“请停留一下,”我真心诚意且未经思考地挽留道,“你是多么美丽啊!”

“先生,”他看过画纸,露出混杂着惊讶与感谢的神情,抿着的嘴角还透出一点儿好笑,“无论您有多像浮士德,我可不是梅菲斯特呀!”

十五分钟后我们坐进了最近的酒馆,喝两杯加手凿圆冰的威士忌。我了解到他叫安东尼奥,一个非常西班牙的名字,从他的祖国出发做长途旅行,弗洛伦萨已经是第三站了。

“那么你呢,弗朗西斯,法国诗人?”安东尼奥趴在桌子上,把棕色脑袋枕在臂弯里,侧过脸来问我,他念这串话的语调就像在念诗词或歌曲,“你又是为什么来弗洛伦萨?”

“哦啦啦……”我含了一大口威士忌在口中打转,思考着这个问题试图找出个主要动机来,“没什么原因。”迎着他略显诧异的目光,我苦笑着耸了耸肩,“我坐在桌子前面,突然想瞻仰文艺复兴的古迹,就在当天下午买了票到这儿来了。”

“哇哦,你是我见过最随心所欲的家伙啦!”安东尼奥爽朗地咧嘴笑起来,在我肩膀上友好地拍了两下。“你把画递给我的时候——不得不说,你的花神有更女性的温情,我还在想:这是哪儿来的英俊的艺术家哩!”

“这是哪儿来的才华横溢的福玻斯哩!”我学着他的腔调回以赞美,叮得碰撞酒杯。“虽然我们不是浮士德与梅菲斯特,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邀请你同游圣母大教堂或者其他的地方,带着吉他和速写本一起。”

谁能拒绝但丁的纪念壁画环绕在教堂内部呢!我们在绘着《最后的审判》的教堂圆顶下仰头到脖颈酸痛,走过一个个神龛与白蜡烛供奉着的伟人画像,在正中央端详玫瑰花窗底下巨大的十字架,下楼来到存放有教堂主设计师遗体的底层墓地。

我争取画下或写下一切的灵感,安东尼奥不得不在我埋头于速写本即将撞上什么的时候拉我一把,好让我有时间堆起笑容说声scusi。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熟悉彼此的速度却像小番茄的成熟一样快(安东尼奥式的比喻)。在其他时间我们交谈,天南海北,从文艺复兴三巨头谈到皮埃尔与洛尔迦,惠特曼的《草叶集》,再兴味盎然地聊着彼此的国家,永恒的乡愁。在许多观点上我们的意见一致,比如战争就是垃圾,之类的。

早上我们坐在吧台喝意式浓缩咖啡配蛋羹苹果夹心的羊角包,中午威士忌和帕尔马火腿,晚上波尔多和番茄肉酱面,在酒馆喝完龙舌兰酒或者让人为之疯狂的苦艾酒之后不舍地告别。当我的旅店房间到期,我们商量了一下,干脆搬去安东尼奥所在的旅店,那是一幢小巧漂亮的两层小民居,房间收拾得很干净,配备着电灯,我就住在安东尼奥的楼下。

于是夜晚的安排就多了一项,我们跳舞,安东尼奥在原地跺着他的弗拉明戈,不用担心吵到底下的住户,反正波诺弗瓦先生也不在底下的房间里。安东尼奥称其为舞蹈教学,而我,失败的学徒,充其量只能乱糟糟地挥舞双手,为他打拍子的技巧倒是逐渐娴熟起来。不跳舞的日子安东尼奥喜欢安静地拨拉吉他,唱一两首歌,我读诗或者偷偷地画他。

有一次他的吉他拨片顺着床缝掉到床底下去了,我们只好把沉重的木床拖开一点,再拖开一点,解救出拨片的同时发现了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已经落满了灰尘。我们怀着探宝一样激动的心情把它擦洗干净,以为能从其中找出两三张发黄的老画像,结果里面是空的。空的!在沮丧的情绪之下我提议两人各藏进一件小小的纪念品,在把盒子放回床下,容日后故地重游时聊做怀念。

我可以说出放了什么——一张安东尼奥的画像,当然是我在自己房间里画的,当事人完全不知情。我凭着记忆里初遇的画面描摹出他抱着吉他,屈腿踩在石栏上浅唱的模样,在背面用花体字留下了惠特曼的《给你》。

“不管你是谁,现在我把手放在你身上,你成了我的诗,
我的嘴唇凑在你耳边悄悄告诉你,
我爱过许多女人和男人,可我最爱的是你。
唉,我总是迟钝犯傻,
我早该径直奔你走去,
我早该除了你之外不说别的,除了你之外不唱别的。
我要放下一切来为你歌唱。”

然而我没有预料到是之后整整十五年的漂泊在外。我与安东尼奥分离时交换了彼此的地址,在回到巴黎后,我常常收到从欧洲各国寄来的来自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的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有小小落款的手写乐谱。安东尼奥的手写与他本人一样,音符随意得有些抽象,不满意的地方直接用粗笔划两道。我保留这些珍贵的礼物,同时将新写的诗句寄到他马德里的住处。但从1939年开始,我们再也无法通信。

我随戴高乐将军远走英国,历经磨难与家国之痛,直到1948年才得以安定,再次定居巴黎,我已四十多岁,仍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诗人。几年后我重回弗洛伦萨,当时的旅馆竟仍存在着,只是鲜艳不再,且已经易主。我编了个美丽的旅途爱情故事哄那位女主人,得以进入当时的房间,取出铁盒。

我放进去的画像已经不见了。这让我猛地屏住了呼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多出了大堆令人焦躁的可能性,同时却又隐隐窃喜。盒底留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乐谱,安东尼奥的笔迹跨越时间的阻拦向我追来——致亲爱的弗朗吉,写在乐谱的最上端。

我小心翼翼地倒出纸张,将它展开,惊讶地发现这是他仅有的一份配了歌词的乐谱。我熟悉这些歌词,那是二十年前《花神》的临摹作品后面,用炭笔随意涂抹的意大利语十四行诗。

是的,请来找我们玩!

道长:

北极的朋友们快到组织里来唠嗑取暖啊!!吃就进!快来愉快的玩耍!

红磨坊

我流红磨坊au



这是1900年的巴黎。

我在红磨坊的大门外转悠了一会儿,掐着怀表盘算离康康舞的热火熄灭还有多久,好让我趁着音乐结束的混乱溜进去见她。舞厅内的大笑、口哨声依旧疯狂放纵,鞋跟踢打地面的啪啪声与铜管乐混成一片波浪,汇进红磨坊——裙摆与欲望的海洋。表演结束晚了,要不就是我来早了,反正哪个都不是好消息。

在巴黎不怎么温和的夜晚,我只穿了一件薄衬衫,怀里抱着一捧玫瑰花,脸上最引人注目的多半是青黑色眼袋和邋遢胡渣,为躲避路人疑惑的目光装出四处兜转等人的模样,时不时掏出怀表、紧皱眉头。像不像个跌跌撞撞追逐爱情的可怜人,被某位狠心的姑娘放了鸽子?我确实够可怜的了。附近没有可坐的长凳,我只好靠近一根黑漆电灯柱,把玫瑰换了只手等待歌舞结束。

墙上张贴的巨幅海报早在一周前被揭下来了,现在那片空白的墙砖由一位新的姑娘占领。她的脸庞还略显稚嫩,却摆出贵妇人般的傲气,从脖颈到脚踝坠满了半透明的琥珀首饰,眼神挑衅地亲吻食指上的金琥珀戒指。

我努力凝视着这幅海报,试图像朋友们建议的那样,去爱一只古灵精怪的小鸽子,“用影子赶走影子,用鲜活代替死亡”。但我失败了,没人能够取代查薇尔·布莱克小姐,反而让她的影像更为坚固。

于是不可避免的,我回忆起查薇尔·布莱克小姐,以及她光辉的五年。我完全可以把记忆中的图像覆盖到那面新海报上,甚至用不着闭眼:查薇尔·布莱克小姐身着无袖的黑色晚礼服,硕大的珍珠串连成胸口及腰侧的三个雪花图案,灯光使裙身的亮片与珍珠一同闪耀,像黑天鹅绒夜幕上的星图一般醒目而柔和,而她裸露的肌肤光泽远胜珍珠。她臂弯里挽着软金属丝织就的晚宴袋,袋身凸显出长方形妆盒的轮廓,那双光洁美好的手将一柄象牙骨扇持在身前,白皙的长腿微微屈起,登着红底高跟鞋的小腿在裙摆岔口下若隐若现。

人们愿意为她的金发舍弃黄金,所有男人都爱她而女人嫉妒她。

等到歌舞迫于夜色停息已经很晚了,接下来的时间由底层姑娘和上流人士平分。我低着头匆匆走过大厅,后悔没有带一顶礼帽来遮挡显眼的金发,这样的担心立马就有了应证:一位还没往观众大腿上坐的姑娘眼尖地望见了我,她先瞥了眼我的头发,再瞅瞅我的侧脸,马上从胸口扯出一块蕾丝花手帕挥舞着,另一只手拎着裙摆,鞋跟跺地声势浩大地朝这边冲来,用尖声笑闹逼迫我停步,“瞧,这不是我们的痴情种波诺弗瓦老爷嘛!”

这下可好。最活跃的那群姑娘们闻声而来,个个拎着沉重的大裙摆,带着袭人香风将我裹在中间,手拉手围成一圈咯咯直笑。这或许是她们最喜欢的活动了,我只好像个绅士那样转回身子,苦笑着一一向她们致敬。“老规矩,波诺弗瓦老爷,”最先叫喊的那位姑娘发话了,“我们知道你要去哪儿!一人一支玫瑰花,否则可别想走人呀!”

我环顾她们覆盖在香粉下的脸庞,每人的笑容都暗藏戏谑与同情。她们没法理解我为什么爱那个病得快死的女人,哪怕她曾经是红磨坊乃至社交界的明星,但星星的陨落早就屡见不鲜了。红磨坊的姑娘们心知肚明,用容貌和身体当蜡烛,哪能一直明亮着呀!查薇尔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她快死了,而我还活着,还能靠“丰厚”的爵位与家产享受新的浪漫。她们这样遗憾着,因此我也从未试图解释过爱情。

于是我从捧花中抽出一枝枝玫瑰,轮流压进每位姑娘们的发间。深棕色,亚麻色,直发,大波浪卷,换来成串笑语和两三句“merci”。正当我打算别一朵在贝姬——那位领头姑娘的耳后时,她却突然偏头叼住花枝,毫不介意地张开红唇、露出洁白的齿列,神态暧昧地一甩长发,冲我挤挤眼睛。

“贝姬,我的好小姐。”等姑娘们带着战利品扬长而去,我有点尴尬地询问她,“或许你有什么事要说?”

“算你聪明,波诺弗瓦老爷!”她得意地把卷发捋到耳后,边掐掉过长的花茎边对我勾勾食指,仰着脸凑上来轻声细语,“你见不到查薇尔啦,上回你前脚刚走,她就被调出顶楼的大房间了。没人来看她——赚不到几个钱,再说,她已经病得那么丑了。梅毒……”她撇撇嘴,露出过分作秀的厌恶,“老爹榨干了最后一滴牛奶。要是你上顶楼去,他准会说‘太不幸了,我们的珍珠已经蒙主召唤’,再推你进那个琥珀的房间,灌上两杯加料龙舌兰,门一锁,完事。”

“不过,幸好你遇到了我!在红磨坊里头,你再找不出比我更善良的女孩了。”她挺起胸,把我震惊的沉默当做感激,得意地领受了,手指随意地往前一点,“直走到底,右转,那儿有个去地下仓库的小台阶。你推开仓库左边墙上的小门,病秧子就躺在隔间里等死呢。只有凯瑟琳那蠢货还去送点饭,搞什么水银蒸汽——去吧,波诺弗瓦老爷,去吧!勋爵在冲我招手啦!”她在我背上推了一把,在一个飞吻后轻盈地跑回勋爵的身边了。

按贝姬的指引,我一路走到了仓库。狭小的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演出道具——缺了口的大翅膀背饰层层堆叠,一架钢丝绳的长秋千歪在地板上,稀奇古怪的半脸和全脸面具挤在角落,顶上的孔雀毛弯折成了两截。直到我迟疑地圈住小门生锈的把手,眼前的场景仍然难以理解,如同一幕荒诞得过于刻意的哑剧。这片碑坟凌乱的墓地即将要埋葬我的美人了吗?

“昨晚我梦见了图尔大教堂。”查薇尔·布莱克小姐在身后突兀地开口,我手一抖,关门声在墓地边缘响得吓人。她仍然闭着眼睛,似乎并不在意来的是波诺弗瓦还是凯瑟琳或者其他蠢蛋,似乎又通过某种奇特的方式认出了我。她掩在薄被下的胸口艰难地起伏了一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嘲笑。

我缓慢地转过身去,把唯一的小木凳拖到床前坐下,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她把左手从被角探出来,摸索着碰到床沿的一支长柄烟斗,欠起身来用蜡烛点燃了含进双唇之间,缓慢地呼吸,白烟丝丝缕缕地从一侧嘴角摇起来。她袒露出长了团团鲜红丘疹的手臂,用已经发青的指甲端着包铜圈的烟斗,这种东方女人做起来尤为优雅的姿态,在她身上依旧美得恰到好处。

“它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塔楼的尖顶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就像它完全战胜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流逝,而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它那样。”查薇尔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动了动下唇,尽力忽视在枕上看见她成团脱落的金发时内心的痛惜,这份悲伤在她习惯性地拨弄头发后又增添了几分。我的嘴唇黏在一起,没法用往日引以为傲的甜言蜜语去接上她童年的回忆,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该坐在这儿。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衣物整洁、身体健康,就像炫耀自己的完整,我怎么能?

“我的母亲在周末把面容掩到带面纱的软帽底下,牵着我的手去做弥撒。她对遮挡脸庞有别样的执着,却在布道时撩起面纱,好让主见证她的真心。她的虔诚从没影响到我,我含混懵懂,吃圣餐就像吃普通的薄饼,咀嚼吞咽,一心一意看着那两具环绕着海豚和小天使的石棺,扭着脑袋找玫瑰窗上的阳光,在她为我叹气的时候吐舌头做鬼脸。”

她的语调很慢,断续地陷在袅袅白烟中,如同陷在田园诗般光彩照人的过去。我沉默地把萎靡了的玫瑰从瓶子里捡出来,换上纱纸里仅剩的那一支,调好位置摆到烛台旁边,靠着坩埚和底下的酒精灯,那是为她烧水银蒸汽治病用的,但我知道她会等凯瑟琳一走就把酒精灯熄掉,避免水银让她流口涎而没法抽烟。她不介意死掉,死在这个充满霉味的狭小地下室,死在她仅有的东西和我,她仅有的来访者之间。

“你又带了花吗,弗朗西斯?”她倾身过来,指腹擦过玫瑰的花瓣,平静甚至冷淡地说道,“你总是多此一举。”滑落的薄被之下露出更多的、有些已经化脓了的疹和瘤,借这个姿势我得以看到她稀疏金发下头皮的秃块。

然而我悲哀地意识到,在她下葬之后我仍会无数次想念初见她的那天,她软着腰肢半趴在栏杆上,手臂搭在外面,在青蓝色朦胧的烟雾和光效中轻声细语地唱一支情歌,脸庞模糊不清,乳白色的晚礼服每一寸都在闪光,金发如海潮的涌浪。贩卖爱情的交际花,玻璃水晶制的病恹恹女神偶,我爱这个垂死的、溃烂的女人胜过爱世界上其他的女人,无论她躲避、嘲笑还是接纳我,无论美丑老病,无论生死。

总是这样:我带着九朵玫瑰去看她,最后插进花瓶的只剩一朵;我带着满腔挚爱去看她,再把这些原封不动地带回来。她永远高傲,笑着欺骗一大堆人,但从不回应我。“查薇尔。”我哽着喉咙,向她伸手,像河中央的人向浮木伸手,像犹大遥遥对基督探出痉挛的左手一样绝望,“查薇尔。”

她躲开了,近似尖锐地快速地说着,“离我远点,弗朗西斯!千万不要碰到我。你以为红磨坊是做什么的?低级的出售笑容和夜晚,高级的贩卖爱情;红磨坊从来不生产真正的爱,它只毁灭它们。弗朗吉,远离廉价的乌托邦,把你的血和眼泪洒到更有价值的地方去,你这个混蛋理想主义者。”

“你要把我赶到哪里去,查薇尔?”我注视她的眼睛,重复着重复了几千几百次的剖白,“我就是混蛋理想主义者,被庸俗爱情射杀的水边公鹿,除了爱人的身边,我还情愿在哪里呢?”

时间在我与她之间静止了。浑浊的墙皮虚化成正对红磨坊风车的顶楼露台,梳妆台散乱着口红粉扑香水瓶,红天鹅绒的桌布上摆满红酒鲜花和水果,关灯后银烛台散发柔光,照亮心形的舒适大床。在所有幻想中间我看见年轻的查薇尔·布莱克,面纱撩到头顶,嚼着圣餐,坐在床沿上晃荡两条白皙的小腿。

她打破沉默,躺回床上,于是这一切在瞬间消失了。“我不叫查薇尔·布莱克。”她侧过身不再看我,拉起被角擦拭着眼睛,却用比平时更坚定的语气说出遗嘱式的命令,“我的名字是萨布丽娜。在我死了之后,你要去我的墓前,最用力、最懊恼地大喊一声‘萨布丽娜死了!’,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现在——走吧。走吧。”

我浑浑噩噩,不记得被她赶走后是怎样回到家的。当我再一次怀抱着九朵玫瑰去看她时,萨布丽娜已经死了。